葉心怡的嘴唇動了動，卻沒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，像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(guān)的陌生人。這眼神像根細針，精準地刺中他心底最煩躁的地方。
他猛地松開手，后退幾步，胸口劇烈起伏著。壁爐里的火明明滅滅，映得他臉上的情緒忽明忽暗。他想發(fā)怒，想質(zhì)問，想把她搖醒，可看著她那副失了魂的模樣，所有的火氣都像被雪澆過，只剩下無力的悶痛。
“你要絕食？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(xié)，“好，我不逼你吃。你想看雪？我讓他們把木板拆了。你想回學?？纯春⒆?？我?guī)闳ァ！彼踔猎敢馔艘徊剑灰荛_口說句話。
葉心怡依舊沉默。她緩緩轉(zhuǎn)回頭，重新望向木板的縫隙。那里的天空不知何時暗了下來，雪粒打在木板上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，像誰在低聲絮語。
云?？粗谋秤埃蝗挥X得一陣恐慌。他好像做錯了什么，錯得離譜。他以為把她困在身邊，燒了她的念想，就能讓她屈服，卻沒想過她會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反抗。她的沉默像一張網(wǎng)，不僅困住了她自己，也纏住了他，讓他動彈不得，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點點枯萎。
他轉(zhuǎn)身離開了房間，關(guān)門時的聲響比平時輕了許多。走到回廊盡頭，他對守在那里的侍女說：“把窗上的木板拆了?！?br>侍女愣了愣，連忙應(yīng)聲。帕卓正好從外面進來，聽到這話，低聲勸道：“云桑，這樣不妥吧？萬一她……”
“拆了?！痹粕４驍嗨?，聲音冷得像冰，“讓央金過來陪她?！?br>他知道自己在冒險。拆了木板，意味著給了她眺望外界的可能，給了她懷念陳烈州的契機?？伤麆e無選擇，再這樣下去，他怕這房間里的沉默會徹底吞噬她。
木板被拆下時，葉心怡沒有任何反應(yīng)。直到一縷天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臉上，她才緩緩眨了眨眼，像從一場漫長的夢里醒來。窗外的雪已經(jīng)停了，菩提樹枝椏上的積雪簌簌落下，在地上積起薄薄的一層，像撒了把碎鹽。
央金端著一盆炭火走進來，看到葉心怡望著窗外，小聲說：“葉老師，外面冷，我給你端了盆火?！彼烟炕鹋璺旁谌~心怡腳邊，火苗跳躍著，映得她辮梢的紅繩格外鮮亮。
葉心怡的目光落在央金身上，停留了很久，才緩緩抬起手，輕輕碰了碰她的辮梢。
央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葉老師，你終于理我了！”她從袖袋里摸出顆水果糖，剝開糖紙遞過去，“這是我阿爸從縣城帶回來的，橘子味的，你嘗嘗？”
葉心怡沒接，只是收回手，重新望向窗外。遠處的雪山在暮色里泛著淡紫色的光，山澗的水聲隱約傳來，像誰在哼唱古老的歌謠。
央金把糖放在她手邊，小聲說：“云桑叔叔其實很擔心你。昨天夜里，我看到他在你門外站了好久，手里還攥著你上次掉的發(fā)繩?！?br>葉心怡的指尖動了動，卻依舊沒說話。
“他就是太犟了，”央金嘆了口氣，像個小大人，“他不知道怎么對人好，就只會用自己的方式。其實他……”
“央金。”葉心怡突然開口，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，這是三天來她第一次說話。
央金驚喜地抬起頭：“哎！葉老師，我在！”
“能幫我倒杯水嗎？”
“能！能！”央金連忙跑出去，很快就端著杯溫水回來，小心翼翼地遞到她手里。
葉心怡接過水杯，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，輕輕抿了一口。溫水滑過干澀的喉嚨，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。她看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暮色，心里某個冰封的角落，似乎有了一絲松動。
她不會開口對云桑說話，不會吃他送來的食物，不會回應(yīng)他的任何示好。這是她唯一能做的抵抗，是她在這座牢籠里，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點尊嚴。
但她會喝水，會聽央金說話，會看著窗外的雪山。因為她知道，只有活著，才有等待的可能。陳烈州的信雖然燒了，可那句“等我”，早已刻在了她的心底，像雪地里的種子，只要還有一絲溫度，就終有破土而出的那天。
門外的云桑聽到了房間里的對話，緊繃的神經(jīng)終于松了些。他靠在廊柱上，聽著央金嘰嘰喳喳的聲音，聽著葉心怡偶爾發(fā)出的、極輕的回應(yīng)，掌心的冷汗?jié)u漸干了。
他知道這場無聲的抵抗還遠遠沒有結(jié)束。她的沉默是對他的懲罰，也是對他的提醒——有些東西，不是靠強硬就能得到的。
風卷著雪粒掠過回廊，帶著雪山的寒意。云桑緊了緊藏袍的領(lǐng)口，目光落在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上。燈光透過窗欞，在雪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，像朵倔強開放的格?；ā?br>他有的是耐心。他愿意等，等她開口，等她回頭，等她明白，這世間除了陳烈州那句遙遠的“等我”，還有一個人，愿意用笨拙的方式，陪她度過每一個寒冷的冬夜。
只是他不知道，這場等待，會耗費多少時光，又會讓兩人都承受多少煎熬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