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自己可以?！苯K于蹭到房間門口，她固執(zhí)地掙脫了師姐的手，聲音含糊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(jiān)決。她不需要憐憫，尤其是此刻，她覺得自己狼狽得像條被雨水打濕的流浪狗。
關(guān)上門，背靠著冰冷的木質(zhì)門板，她終于卸下所有力氣，任由身體滑坐在地。冰冷的瓷磚透過薄薄的衣料，刺痛感讓她蜷縮了一下。世界在天旋地轉(zhuǎn)，耳鳴聲嗡嗡作響，可腦海里那些被酒精暫時壓制下去的畫面，卻如同解除了封印的妖魔，爭先恐后地涌現(xiàn)出來——
周梧陽光下燦爛的笑臉；他俯身做模型時專注的側(cè)影；他指著圖紙說“這里，以后就是我們的家”；還有……那扇虛掩的臥室門，交織的身體，沈照那平靜到近乎憐憫的眼神，以及周梧那套“因?yàn)槟悴豢稀钡幕闹囌f辭……
惡心感猛地涌上喉嚨。她捂住嘴，強(qiáng)忍下去，淚水卻比嘔吐的欲望來得更快。沒有聲音，只有滾燙的液體無聲地洶涌而出，迅速浸濕了臉頰和衣襟。她把自己蜷縮得更緊，額頭抵著膝蓋，肩膀無法控制地輕輕顫抖。在這個無人看見的角落，她終于允許自己，為那段徹底死去的愛情，為自己被踐踏的真心和珍視，痛哭失聲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眼淚似乎流干了，只剩下干澀的痛。她扶著門板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走進(jìn)浴室。
打開花灑，熱水傾瀉而下，蒸騰的水汽瞬間模糊了鏡子和整個空間。她站在水下，任由水流沖擊著身體，仿佛這樣就能洗刷掉從江南帶來的、那場梅雨般粘稠的恥辱，洗掉他身上殘留的、想象中的氣息，洗掉那個愚蠢的、憧憬著“畢業(yè)即結(jié)婚”的自己。
她用力搓洗著皮膚，直到泛起大片大片的紅痕，近乎一種自我懲罰。水溫很高，燙得她皮膚發(fā)痛，但這種清晰的、物理上的痛感，奇異地壓過了心底那片混沌的、無邊無際的鈍痛。
洗完澡，蒸騰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，鏡子上蒙著一層朦朧的霧。盛以清沒有去擦，她不想看清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。
她伸手，從行李包的最底層，抽出了那條被她小心翼翼折疊藏好的睡裙。不是平日里穿的舒適棉質(zhì)，而是一條細(xì)膩的蕾絲吊帶睡裙。
柔軟的布料像第二層皮膚般熨帖在身上，勾勒出青春而窈窕的曲線。淺杏色的蕾絲邊緣，帶著若有若無的精致，肩帶細(xì)得仿佛一碰就會斷裂。
水蜜桃的清甜香氣，從裙擺上幽幽散發(fā)出來，與她白日里沾染的木屑、塵土和酒精氣味格格不入。
這是她來藏地前，鬼使神差塞進(jìn)包里的。
她穿上它，冰涼的絲滑觸感激起皮膚一陣細(xì)微的戰(zhàn)栗。裙擺只及大腿，空氣接觸到大片肌膚，帶來一種久違的、近乎暴露的不安，卻又隱隱夾雜著一絲叛逆般的快意。
看，盛以清也可以是這個樣子的。
柔潤，性感，透著誘人的香氣。
可這精心準(zhǔn)備的、無人欣賞的“展示”，在此刻空蕩冰冷的房間里，顯得如此可笑而悲涼。像一場精心排練卻永遠(yuǎn)無法上演的獨(dú)角戲。那個她曾想在某個鄭重時刻為之穿上這件裙子的人，早已親手撕毀了所有的劇本。
盛以清走到窗前，沒有開燈。藏地的夜空，星河低垂，璀璨得近乎殘忍。冰冷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輪廓，一個穿著性感睡裙，眼神卻空洞得像迷失孩童的女人。
手指無意識地?fù)徇^鎖骨處的蕾絲邊緣，觸感細(xì)膩，卻勾起更深的屈辱。周梧那句“不肯交出自己”如同魔咒，再次在耳邊響起。她以為逃到天涯海角就能擺脫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它早已內(nèi)化成一枚毒刺，深植于心。
她以為穿上這條裙子是對他荒謬指責(zé)的一種無聲反抗，證明她“可以”，證明他錯了。
可此刻，她只感到一種更深的無力與空虛。她取悅誰？證明給誰看？
胃里酒精的余威還在隱隱作祟，混合著這認(rèn)知帶來的尖銳痛楚，讓她一陣陣發(fā)冷。她拉緊窗簾，將那片壯麗的星河隔絕在外，也隔絕了那個模糊的、令她感到陌生的倒影。
絲滑的睡裙面料摩擦著皮膚，帶來一種奇異的、微癢的觸感。水蜜桃的香氣縈繞在鼻尖，甜得有些發(fā)膩，像一場過于美好的夢，醒來后只剩下滿嘴的苦澀。
她終于走到床邊，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般癱軟下去。她閉上眼睛，將自己深深埋入黑暗。
然而，酒精的后勁和遲來的、巨大的悲傷，此刻才如同蓄勢已久的猛獸，徹底將她吞噬。胃里翻江倒海，灼燒感陣陣上涌。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，反復(fù)揉捏，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黑暗中，那個她拼命想要忘記的名字，終于帶著所有的恨意與不甘，破碎地從唇齒間逸出：
“周梧……”
聲音輕得像嘆息，卻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。
夜色，像一匹浸透了濃墨的厚重綢緞，將白日的喧囂與信仰的莊嚴(yán)緊緊包裹。酒店走廊盡頭的這間客房，成了一個被遺忘的孤島。
盛以清在淚與酒的混沌深淵里浮沉。意識像是斷了線的風(fēng)箏，在狂風(fēng)中飄搖，不知?dú)w處。感官卻因情緒的極度消耗和酒精的催化，變得異常敏銳，能捕捉到空氣里最細(xì)微的流動。她隱約聽見了——不是幻覺——鑰匙插入鎖孔時金屬細(xì)微的摩擦聲，門軸轉(zhuǎn)動帶起的微弱氣流，以及一道被走廊壁燈拉長的、沉默而高大的影子，侵入這片她獨(dú)自啜泣的領(lǐng)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