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松轉(zhuǎn)過身,目光銳利如刀:"楊兄心里想著招安,想著有朝一日能洗刷恥辱,重歸將門,對不對?"
楊志的臉色變了。
"你怎么——"
"我猜的。"武松重新坐下,聲音壓低了幾分,"楊家世代為將,楊令公的威名誰人不知?楊兄你身上流的是楊家的血,從小聽著祖宗的故事長大,一心想著重振門楣,光耀先人。這話,沒說錯吧?"
楊志的呼吸粗重起來,胸膛劇烈起伏。武松看著他,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。這個人的軟肋不是錢,不是命,是那塊刻在骨子里的"楊家將"三個字。
"我楊志……"楊志的聲音發(fā)顫,"我楊志自幼習(xí)武,考過武舉,做過殿帥府的制使!我不是江湖草莽,我是正經(jīng)的武官出身!"
他一拳砸在桌上,酒壺晃了晃,差點翻倒。
"可后來呢?"武松冷冷接話,"后來怎么樣了?"
楊志的拳頭僵在桌面上,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。
武松沒給他喘息的機會,繼續(xù)往下說:"花石綱,對吧?你押運花石綱,在黃河里翻了船,丟了皇帝要的東西。朝廷怎么處置你的?革職,充軍,差點把你腦袋砍了!"
"那是……那是意外……"楊志的聲音干澀,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"意外?"武松冷笑一聲,"楊兄,黃河發(fā)大水,那是老天爺?shù)氖?,跟你有什么關(guān)系?你一個人能攔得住黃河水?可朝廷的老爺們管這些嗎?他們只知道東西沒了,就得有人擔(dān)責(zé)。你楊志武藝再高,本事再大,在他們眼里不過是個背鍋的。"
楊志的嘴唇在抖。
武松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"后來呢?你好不容易翻了身,去東京想找個出身,結(jié)果呢?在街上殺了潑皮牛二,又被發(fā)配充軍。再后來,梁中書看上你的本事,讓你押運生辰綱——"
"別說了!"
楊志猛地站起來,眼睛通紅,額頭青筋暴起:"那批生辰綱……是被吳用他們設(shè)計……"
"對,是被設(shè)計。"武松不退反進,逼上一步,"可朝廷管你是怎么丟的嗎?十萬貫金珠寶貝,沒了就是沒了。楊兄,你現(xiàn)在落草為寇,名列梁山一百單八將,你覺得朝廷的老爺們怎么看你?"
楊志的胸膛劇烈起伏,雙手攥成拳頭,骨節(jié)咔咔作響。武松看得出他在極力克制,再多說一句,這人可能就要動手了。
可武松偏偏又說了一句:
"招安之后,楊兄覺得朝廷會怎么用你?"
楊志愣住了。
武松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"花石綱,丟了。生辰綱,也丟了。兩次押運,兩次出事,朝廷但凡有一個人記得這茬,你楊志還能領(lǐng)兵打仗?還能做將軍?還能光耀楊家門楣?"
楊志的臉色從紅變白,又從白變青,嘴唇哆嗦了幾下,發(fā)不出聲音。
武松退后一步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碗冷酒一口飲盡:"楊兄,我沒別的意思,就是想替你算一筆賬。你一心想著招安,想著回朝廷當(dāng)官,可你想過沒有——朝廷根本不會讓一個丟過兩次大貨的人帶兵。就算勉強給你個虛職,你愿意?楊家將的后人,做個閑散武官,看著別人上陣殺敵,自己在衙門里喝茶?"
楊志的身子晃了晃,像是被抽空了力氣,跌坐回椅子上。他雙手捂住臉,肩膀在發(fā)抖,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。
屋里又安靜下來。油燈的火苗跳動,在墻上投下兩個搖晃的影子。
武松沒再說話,就這么坐著,等著。他知道,今晚的話夠重了,楊志需要時間消化。有些人的執(zhí)念不是一兩句話能打破的,得讓他自己想通。
過了許久,楊志放下手,抬起頭。他的眼眶是紅的,但眼神里多了點什么東西,武松說不清那是什么,也許是動搖,也許是迷茫,也許是別的。
"武二郎,"楊志的聲音嘶啞,"你說的這些……我不是沒想過……"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