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舊是石秀、柳蕓帶著石草兒睡炕上,林烽睡地鋪。阿月這次沒有固執(zhí)地坐在墻角,而是在離地鋪不遠的地方,也鋪了些干草,躺了下來,雖然依舊抱著她那把柴刀,但至少是躺下了。
屋里比昨晚暖和了許多,也嚴實了許多。寒風被糊好的窗戶和門縫擋住大半,新修的屋頂也不再漏風。
黑暗中,石秀摟著妹妹,聽著身邊柳蕓均勻的呼吸,還有地上林烽平穩(wěn)悠長的呼吸,以及不遠處阿月輕微的動靜,心中一片紛亂。
這個男人,和她們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同。他不粗暴,不蠻橫,甚至……有些尊重她們。他會分派活計,但也會親自動手干最臟最累的。他懂得很多她們不懂的東西,修房子、辨草藥、做陷阱……他沉默寡言,但每一句話都帶著力量,讓人不由自主地聽從。
他真的是邊軍里那些只知殺戮和掠奪的粗漢嗎?還是……他另有所圖?
柳蕓也沒有睡著。她腦海里反復(fù)回放著今天林烽遞給她錢時平靜的眼神,分配任務(wù)時條理清晰的話語,還有他專注地編織套索時,那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堅毅的側(cè)臉。一種陌生的、安心的感覺,悄悄取代了最初的恐懼和茫然。或許……跟著這樣一個男人,在這亂世之中,也不算太壞?
阿月睜著眼,望著漆黑的屋頂。手里柴刀冰冷的觸感依舊熟悉,但身下干草的粗糙感和屋里不那么刺骨的寒意,卻讓她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。部落覆滅,淪為奴隸,輾轉(zhuǎn)被俘……她早已習慣了絕望和麻木??山裉?,在屋頂上,在那個男人簡潔的指令和穩(wěn)定的動作中,她仿佛找回了一絲久違的、掌控自己身體和力量的感覺。他說的“過去的事,忘了也好”,是真的嗎?她可以只是“阿月”嗎?
林烽閉著眼,呼吸平穩(wěn),但并未沉睡。他在腦海中復(fù)盤今天的各項事務(wù),規(guī)劃明天的安排:布置陷阱,繼續(xù)修補灶房和院墻,開墾一小塊菜地,設(shè)法弄點種子……還有,得去里正那里一趟,把他家那幾畝被侵占的薄田要回來。那需要策略,也需要力量展示。
這個家,才剛剛開始。三個女人,性格各異,背景不同,要真正擰成一股繩,還需要時間和更多的事件磨合。但至少,第一步——共同勞動,解決基本生存問題——已經(jīng)邁出,而且看起來,效果還不錯。
窗外,風聲似乎小了些。破舊但已修補過的家園里,四個命運被強行捆綁在一起的人,在這寒夜中,各自懷著復(fù)雜的心思,漸漸沉入睡眠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,充滿了勞作、未知,以及……微弱的希望。
晨霧未散,林烽已如蟄伏的獵豹般隱入后山蒼郁的林子。他沒有帶短弓——那是未完成的備用之物。肩上背負的,是那柄隨他征戰(zhàn)、飲過血的鐵脊強弓,箭囊里三十支精制箭矢冰冷整齊。阿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幾步遠,手里提著個空背簍,臉上灰跡依舊,眼神卻比平日專注,掃視著周圍林木草叢。
林烽的腳步極輕,踩在積年落葉上幾無聲息。他行進的方式也迥異于尋常獵戶,并非沿著獸徑埋頭直走,而是忽而停頓,蹲下檢視地面糞便與爪痕的干濕新舊;忽而側(cè)耳,捕捉風送來的細微聲響;目光如鷹隼,掠過樹皮上的擦痕、灌木叢倒伏的方向、苔蘚的分布。他不僅僅在尋找獵物,更在腦中重構(gòu)這片山林的地形、水源、獸類活動規(guī)律,評估哪些地方適合長期布設(shè)陷阱,哪些是潛在的危險區(qū)域。
阿月跟隨著,起初只是機械地聽從指令,但漸漸地,她灰撲撲的臉上浮現(xiàn)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。這個沉默的男人,對山林的理解似乎比草原上最老練的獵人還要深刻。他看痕跡的眼神,不是猜測,而是篤定的判斷;他選擇的路徑,迂回卻高效,總能巧妙地避開枯枝爛葉,將自己隱藏在陰影或逆風處。
“這里?!绷址樵谝惶幭蜿柶碌氐墓嗄緟策吘壨O?。地上有新鮮的、梅花狀的細小足跡,還有幾顆尚帶濕氣的黑色糞粒。他蹲下身,手指捻開一點泥土嗅了嗅?!吧诫u,剛過去不久,不止一只?!彼吐暤?,聲音平穩(wěn),不帶絲毫獵人的興奮,只有冷靜的陳述。
阿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只看到凌亂的草叢,若非他指明,她根本不會注意那些細微的痕跡。
林烽沒有立刻追擊。他解下背簍,從里面拿出昨晚連夜趕制的幾個更精巧的繩套和觸發(fā)機關(guān)。這些機關(guān)用柔韌的藤條、削尖的硬木和機括組成,結(jié)構(gòu)簡單卻有效,與本地獵戶常用的粗糙套索截然不同。他選取了幾處山雞可能經(jīng)過的灌木縫隙或淺坑邊緣,將機關(guān)巧妙偽裝,與周圍環(huán)境融為一體。動作快而精準,仿佛演練過千百遍。
“設(shè)伏,比追逐更省力?!彼贿叢贾茫贿吔忉?,更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對身后那個沉默的觀察者傳授經(jīng)驗?!傲私馑鼈?,讓它們自己來?!?br>阿月默默看著,將他的手法記在心里。
布置好陷阱區(qū)域,林烽繼續(xù)深入。霧氣漸散,林間光影斑駁。前方傳來輕微的“沙沙”聲,像是動物踩踏落葉。林烽抬手示意止步,身體微微伏低,如同一塊融入環(huán)境的巖石。阿月也立刻屏息,藏身在一棵粗壯的樹干后。
透過枝葉縫隙,可見不遠處幾只灰褐色的野兔正在一處稀疏的草地上啃食草根,長耳不時轉(zhuǎn)動,警惕十足。
林烽緩緩取下鐵脊弓,搭上一支箭。他沒有急于瞄準,而是觀察著幾只野兔的位置、風向、以及它們可能的逃竄路線。他的呼吸變得悠長而輕微,持弓的手臂穩(wěn)如磐石,目光鎖定其中一只體型最大、離掩體最遠的公兔。
八十步,微風,目標斷續(xù)移動。
就在那只公兔停下咀嚼,抬頭張望的瞬間——
弓弦嗡鳴輕微卻銳利,箭矢破空之聲幾乎被風聲掩蓋。
“噗!”
箭矢精準無比地從野兔頸側(cè)射入,穿透而過,將其牢牢釘在地上!那野兔甚至沒來得及蹬腿,便已斃命。
另外幾只野兔受驚,猛地竄起,但并非盲目亂跑,而是本能地朝向最近的灌木叢奔逃。而林烽之前觀察預(yù)判的路線,恰好有一只野兔會經(jīng)過他預(yù)設(shè)的、用枯葉巧妙遮掩的另一個觸發(fā)式繩套區(qū)域。
“嗖!”第二箭幾乎是銜著第一箭的尾音射出,目標是那只跑在最前面、即將踏入繩套區(qū)域的野兔前方地面。箭矢深深扎入土中,發(fā)出“奪”的一聲悶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