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站臺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離定了？
這三個字，像三顆生銹的鐵釘，被沈書清用一種極其輕描淡寫的語氣，狠狠地釘進(jìn)了陸熾的腦子里。
他不是沒想過離婚。
事實上，一年前他就把離婚協(xié)議書寄了回去。在他所有的設(shè)想里，那個粗鄙無知、撒潑打滾的女人，要么會哭天搶地地來部隊鬧，要么會獅子大開口要一大筆錢。
他甚至已經(jīng)做好了被她鬧得雞飛狗跳、顏面盡失的準(zhǔn)備。
可他唯獨沒有想過。
有朝一日，提出離婚的人會是她。
而且，是用這樣一種……他陸熾才是那個被嫌棄、被拋棄的垃圾一樣的口吻！
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怒火，瞬間沖上了陸熾的天靈蓋，燒得他雙眼赤紅。
“你他媽說什么？！”陸熾的嗓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，他猛地攥緊拳頭，“沈書清，你再說一遍！”
“陸營長耳朵不好，可以去掛個號。”沈書清甚至懶得再看他一眼，她彎下腰，用輕輕擦去女兒臉頰上的雪花。
“丫丫，我們走，媽媽帶你去招待所?！?br>
她說完，便拉起女兒的小手，轉(zhuǎn)身就要走。
那決絕的背影，沒有絲毫留戀，仿佛身后這個男人，不過是風(fēng)雪里一個無關(guān)緊要的陌生人。
“站??！”
陸熾低吼一聲，高大的身軀像一堵墻，猛地橫跨一步，直接擋住了她們母女的去路。
他死死地盯著沈書清，胸膛劇烈起伏，那雙桀驁的眼眸里，翻涌著驚濤駭浪般的情緒——有被挑釁的憤怒，有被無視的煩躁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……恐慌。
他不能讓她就這么走了。
絕對不能！
“沈書清！”陸熾咬著后槽牙，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，
“你把話說清楚！什么叫你離定了？你以為離婚是兒戲嗎？你以為軍婚是你想離就能離的嗎？！”
“我今天來，就是為了讓它不是兒戲?！鄙驎褰K于抬起眼，那雙清冷的眸子對上他布滿血絲的眼睛，譏誚地勾起唇角，
“陸營長放心，我會嚴(yán)格按照流程，向部隊提交申請。至于你，只需要在協(xié)議書上簽個字就行了?！?br>
“我簽?zāi)銒尩淖?！”陸熾徹底失控了，他猛地一把抓住沈書清的手腕?br>
入手處，一片刺骨的冰涼和纖細(xì)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溫?zé)岬恼菩南?，那脆弱的腕骨硌得他手心生疼?br>
陸熾的心猛地一顫，這個女人，怎么會這么瘦？
“放手！”沈書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，“陸熾，別逼我動手?！?br>
“動手？”陸熾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怒極反笑，
“怎么？你還想打我不成？沈書清，你別忘了，你現(xiàn)在站的是誰的地盤！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能讓你走不出這個火車站！”
他承認(rèn)，他說的是氣話。
是那種被逼到絕境，只能用最原始的暴力威脅來維護(hù)自己那點可憐自尊的氣話。
然而，沈書清根本不吃他這一套。
她只是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，一道細(xì)細(xì)弱弱、帶著無盡恐懼和顫抖的聲音，突然響了起來。
“媽媽……”
一直躲在沈書清腿后，被嚇得渾身發(fā)抖的丫丫，終于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壓力。
她探出半個小腦袋，那雙因為恐懼而瞪得溜圓的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，怯生生地看著眼前這個高大、兇狠、抓著媽媽不放的男人。
小丫頭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卻又因為害怕而發(fā)不出聲音。
她的嘴唇哆嗦著，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(fēng)中的落葉。
她不明白。
外婆和舅媽都說，爸爸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，在很遠(yuǎn)的地方保家衛(wèi)國。
可為什么……為什么眼前這個男人，看起來那么兇？
他打人，那個白胡子爺爺打他。
他現(xiàn)在還抓著媽媽的手，好像要打媽媽……
無盡的恐懼中，夾雜著一絲絲來自血脈深處，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聯(lián)系和好奇。
丫丫的小手死死攥著沈書清的褲腿，指節(jié)都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她仰起被凍得通紅的小臉，看著陸熾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試探地喊了一聲。
“爸……爸？”
這兩個字，輕飄飄的，幾乎要被呼嘯的北風(fēng)吹散。
然而，它卻像兩顆威力無窮的子彈，在出口的瞬間，精準(zhǔn)無誤地?fù)舸┝岁憻胨械膫窝b和鎧甲！
陸熾整個人如遭雷擊，猛地僵在了原地。
他抓著沈書清手腕的手，像是被烙鐵燙到一般，閃電般地松開了。
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都在這一刻消失了。
他什么都聽不見，什么都看不見。
腦子里、耳朵里，只剩下那一聲帶著顫抖哭腔的“爸爸”，在無限地回響、放大、炸裂！
他低下頭，將目光移向那個聲音的來源。
他看到了。
看到了那個面黃肌瘦、穿著不合身破棉襖的小女孩。
看到了她那雙清澈見底卻盛滿了恐懼和淚水的大眼睛。
看到了她因為害怕而瑟瑟發(fā)抖的瘦小身體。
這是……他的女兒。
那個在他想象中，應(yīng)該白白胖胖、無憂無慮的女兒。
此刻，正用一種看陌生怪物般的眼神看著他，怯生生又帶著一絲卑微的希冀，喊他……爸爸。
“我……”陸熾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都發(fā)不出來。
一股無法形容的尖銳劇痛，毫無征兆地從他心臟最深處猛地炸開，瞬間蔓延至四肢百??！
比被子彈擊中還要疼。
那是一種……足以將他整個人撕裂成碎片的，名為“悔恨”和“心疼”的酷刑。
他都干了些什么？
他把她們母女扔在鄉(xiāng)下三年不聞不問。
他甚至在看到她們的第一眼，還在嫌棄、在憤怒、在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這個為他生了女兒的女人！
陸熾高大的身軀猛地晃了晃，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。
他看著丫丫那雙驚恐的眼睛，突然覺得呼吸困難，胸口像是被一塊萬斤巨石死死壓住，悶得他幾乎要窒息。
“丫丫……”
他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這兩個字，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。
他想彎下腰，想去抱抱她，想跟她說別怕。
可他的雙腿，卻像是被灌了鉛一樣，沉重得無法動彈。
站在一旁的顧長山，看著眼前這一幕，看著自己那個一向天不怕地不怕、桀驁不馴的兵王，
此刻像個被抽了主心骨的木頭人一樣，呆立在風(fēng)雪里，滿臉痛苦與絕望。
老將軍重重地嘆了口氣，眼中的怒火，終于被一絲復(fù)雜和不忍所取代。
他拄著拐杖，往前走了一步，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陸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