蘭娘又來了幾次秦宅。
還是那出《桃花扇》,還是那身月白繡花褶子,可人明顯瘦了,臉上的妝也遮不住眼底的青灰。
“眼看他起朱樓,眼看他宴賓客,眼看他樓塌了……”
唱到這段的時候,她的聲音微微發(fā)顫,水袖揚起來的時候,手腕上露出一截青紫的痕跡,像是被人狠狠攥過。
佟婳坐在臺下,看著她在臺上唱盡悲歡,心里忽然生出幾分說不清的酸澀。
戲散了,蘭娘收拾好行頭,從側(cè)門出來,佟婳站在廊下等她。
“蘭娘?!彼龁玖艘宦暋?br>蘭娘轉(zhuǎn)過身來,微微福了福身:“大少奶奶?!?br>佟婳從袖中取出一只荷包,遞過去:“這是今兒的賞錢,你拿著?!?br>蘭娘低頭看了一眼那只鼓鼓的荷包,沒有伸手去接。
“大少奶奶,”她抬起頭來,嘴角彎了一下,笑意卻很淡,“您不必如此。”
“我唱戲,是榮德來請的,該給的工錢,榮德已經(jīng)給過了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“這額外的賞錢,是可憐我,還是同情我?”
佟婳的手懸在半空,一時不知該說什么。
蘭娘望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里帶著幾分疲憊。
“大少奶奶,您是個好人,可我不需要可憐?!?br>她朝佟婳又福了福身,轉(zhuǎn)身往側(cè)門走去。
佟婳怔在原地,看著那抹纖瘦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門外。
日子一天天涼下去。
院子里的海棠樹落盡了最后一片葉子,張開光禿禿的枝丫擁抱天空,卻什么也抱不住。
佟婳去正廳陪秦夫人用早膳,秦夫人坐在窗前的軟榻上,身上蓋著一條薄毯,手里握著一串檀木佛珠,眼睛閉著,嘴角微微彎起,像是做了一個很好的夢。
“母親,”佟婳輕聲喚她,“早膳送來了,今日有您愛吃的棗泥糕?!?br>秦夫人沒有應。
佟婳又喚了一聲,走上前去,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佛珠從秦夫人手中滑落,骨碌碌滾到地上,一顆一顆散開來,滾得到處都是。
佟婳蹲下身去撿,珠子太多,她兩只手捧不過來,有些滾到了椅子底下,有些滾到了門檻邊。
她跪在地上,終于忍不住,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。
秦寄舟趕來的時候,佟婳還跪在地上撿佛珠。
他慢慢走過去,在她身邊蹲下來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婳婳,別撿了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