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婉情回到松鶴堂后罩房時,月亮已經(jīng)被厚重的云層吞了一半。綠珠在門口守著,見她回來,神色有些慌張,指了指屋內(nèi),又擺了擺手,意思是里頭有人,別聲張。
白婉情心頭一跳。
衛(wèi)懷瑾和衛(wèi)懷風(fēng)都不在府里,這時候能闖進她閨房的,除了那個人,還能有誰?
她給綠珠遞了個眼色,示意她在外面守好,自己推門走了進去。
屋內(nèi)沒點燈,只有窗戶紙透進來的一點慘白月光??諝饫飶浡还勺拥哪粑?,混雜著少年人身上特有的青草氣,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血腥味。
“三爺既然來了,何必躲著?”白婉情反手關(guān)上門,一邊解著身上的斗篷,一邊往屏風(fēng)后走。
黑暗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。
緊接著,一具滾燙的身軀貼了上來,從背后緊緊箍住了她的腰。
“婉姐姐?!?br>少年的聲音沙啞,帶著還沒變聲完全的粗糲感,卻不再是以前那個撒嬌討糖吃的孩子氣,反而像是一只在暗夜里磨牙的幼獸。
衛(wèi)懷瑜把頭埋在她的頸窩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像是要把她身上的味道刻進肺葉里。
“姐姐身上有股生人味?!毙l(wèi)懷瑜悶聲說道,手臂收緊,勒得白婉情肋骨生疼,“是哪個野男人的?瑞王?還是那個姓鐘離的書呆子?”
白婉情沒動,任由他抱著。她在黑暗中睜著眼,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。
這衛(wèi)家的種,果然個個都是瘋子。這小的看起來最無害,實則骨子里那股偏執(zhí)勁兒,比那兩個大的還要可怕。
“三爺聞錯了。”白婉情抬起手,輕輕撫摸著衛(wèi)懷瑜扣在她腰間的手背,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只炸毛的貓,“鋪子里人來人往,沾染些俗氣也是難免的。倒是三爺,這么晚了不在書房溫書,跑到奴家這兒來做什么?若是讓老祖宗知道了……”
“老祖宗睡了?!毙l(wèi)懷瑜打斷她,牙齒在她頸側(cè)的軟肉上輕輕廝磨,“大哥二哥也不在。這府里現(xiàn)在沒人管得了我。”
他說著,手已經(jīng)不老實地順著衣襟探了進去。
掌心滾燙,帶著薄薄的繭子。那是這幾個月在練武場上沒日沒夜握劍磨出來的。曾經(jīng)那個只會編蟈蟈籠子、滿眼清澈的少年,如今手上也沾了血氣,學(xué)會了用刀說話。
白婉情身子一顫,卻沒推開他,反而順勢向后靠進他懷里,發(fā)出一聲低低的嘆息。
“三爺這是要把婉兒往死路上逼啊?!?br>這聲嘆息,三分真,七分假,卻恰好戳中了衛(wèi)懷瑜那顆敏感又自卑的心。
他動作一頓,猛地將白婉情轉(zhuǎn)過來,借著月光死死盯著她的臉。
“我逼你?”衛(wèi)懷瑜眼眶發(fā)紅,平日里那副乖巧懂事的面具此刻碎了個干凈,露出了底下的猙獰,“明明是你逼我!你跟大哥在書房胡鬧,跟二哥在床上翻滾,哪怕是那個剛認識幾天的瑞王,你都對他笑臉相迎!唯獨對我……”
他咬著牙,聲音里帶上了哭腔:“唯獨對我,你總是推三阻四。就因為我沒權(quán)沒勢?就因為我還要叫他們一聲兄長?”白婉情看著眼前這張因為嫉妒而扭曲的年輕臉龐,心里沒有半分波瀾,只有一種看戲般的冷漠。
但她臉上卻露出了極度的心疼與無奈。
她伸出雙手,捧住衛(wèi)懷瑜的臉,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眼角。
“傻子?!?br>一聲輕喚,帶著無盡的寵溺與凄涼。
衛(wèi)懷瑜身子一震,眼里的兇光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委屈。
“你以為我愿意嗎?”白婉情眼角滑下一滴淚,恰到好處地落在衛(wèi)懷瑜的手背上,“我若是有的選,何嘗不想干干凈凈地守著一個人?可你也知道這府里的規(guī)矩。大爺二爺那是吃人的虎狼,我若是不順著他們,這松鶴堂早就成了我的埋骨地。到時候,誰來心疼三爺?”
“心疼我?”衛(wèi)懷瑜喃喃自語。
“我是個沒根基的浮萍,能依靠的只有三爺這份真心。”白婉情踮起腳,在他唇角印下一個輕吻,一觸即分,“我如今在他們面前委曲求全,還不是為了替三爺攢點家底?那溢香閣的銀子,我一分沒動,都給三爺留著呢?!?br>這話自然是騙鬼的。溢香閣的銀子,她大部分都換成了金葉子,藏在了只有明殊知道的地方。那是她給自己鋪的逃生路。
但在衛(wèi)懷瑜聽來,這卻是這世上最動聽的情話。
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多余的。大哥掌權(quán),二哥掌兵,只有他,像個廢物一樣寄生在這個家里??涩F(xiàn)在,這個被全家男人覬覦的女人,卻說是在為他籌謀。
這種被需要、被偏愛的感覺,瞬間填滿了他空虛的內(nèi)心。
“婉兒……”衛(wèi)懷瑜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嗚咽,猛地低頭吻住了她。
這個吻急切、笨拙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沖動和蠻力,磕得白婉情嘴唇生疼。
她沒有反抗,反而順從地張開嘴,任由他掠奪。她需要安撫住這只隨時可能咬人的小狼,讓他繼續(xù)做她在衛(wèi)家內(nèi)部的一把刀。
衣衫落地,在這個逼仄昏暗的房間里,兩具身軀糾纏在一起。
衛(wèi)懷瑜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憋屈和憤怒都發(fā)泄出來,動作間帶著一股狠勁。
“叫我的名字?!彼谒吤畹溃曇纛澏?,“別把我當(dāng)成他們?!?br>白婉情攀著他的肩膀,指甲掐進肉里。她在那種足以滅頂?shù)目旄信c痛楚中,保持著一絲可怕的清醒。
“懷瑜……”她媚眼如絲,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,“三郎……”
這一聲“三郎”,徹底擊潰了衛(wèi)懷瑜最后的理智。
他在這個女人身上找到了做男人的尊嚴,找到了一種可以把兄長踩在腳下的錯覺。
在這張床上,沒有身份尊卑,沒有長幼有序。他就是唯一的王。
……
云收雨歇。
衛(wèi)懷瑜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,心滿意足地趴在白婉情胸口,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玩弄著她的頭發(fā)。
白婉情卻覺得累。那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疲憊,比在溢香閣站了一整天還要累。
“三爺。”她推了推身上的人,“天快亮了。若是讓下人看見你從這兒出去……”
“怕什么?!毙l(wèi)懷瑜嘟囔著,卻還是聽話地爬了起來。他在黑暗中摸索著穿好衣服,又恢復(fù)了來時的那副模樣。
臨走前,他站在床邊,看著縮在被子里的白婉情,忽然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,扔在枕邊。
“這是什么?”白婉情問。
“我在西山獵的一只白狐。”衛(wèi)懷瑜語氣里帶著幾分邀功的得意,“皮子我已經(jīng)讓人硝好了,給你做個圍脖。比二哥送你的那件還要好。”說完,他沒等白婉情回應(yīng),翻身跳出窗戶,身影迅速消失在晨霧中。
白婉情拿起那個布包,打開一看。果然是一塊雪白的狐貍皮,毛色純正,沒有一絲雜毛。看得出,獵殺這只狐貍的人箭法極準,一箭穿眼,沒有傷到皮毛分毫。
那樣精準狠辣的箭法,絕不是以前那個只會捉蟈蟈的三少爺能使出來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