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這斷了的榆木扁擔(dān)，要么現(xiàn)在就讓全村的老把式驗個清楚。要么，明天一早太陽打邊出來，我就扛著這破木頭，帶著我媳婦，直接坐在縣委大院的門口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，縣里的領(lǐng)導(dǎo)，是信你這張滿嘴噴糞的嘴，還是信這根帶著陳年油泥的朽木扁擔(dān)！”
趙麻子被他身上那股子不要命的煞氣逼得連連后退，一屁股跌坐在石磙子上。
去縣委大院？這姓顧的是個活閻王吧！真要把事情鬧到那一步，他這治保主任今天就算當(dāng)?shù)筋^了！
場面瞬間死寂，空氣緊繃得像是一根馬上要崩斷的皮筋。
“吵吵啥呢！這都幾點了還不回家鉆被窩，都聚在場院喝西北風(fēng)?。俊?br>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當(dāng)口，一道威嚴(yán)中透著蒼老的聲音，慢吞吞地從人群后方傳了過來。
社員們就像是見著了活神仙，嘩啦啦趕緊讓開了一條寬敞的道。
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舊軍裝、嘴里叼著個黃銅煙袋鍋子的干瘦老頭，倒背著雙手，晃悠悠地走了進(jìn)來。
身后還跟著滿頭大汗、一臉尷尬的大隊長趙富貴。
來人正是小河村的定海神針，大隊黨支部書記宋長山，村里人都敬重地喊一聲“宋老煙兒”。早年打過仗，腿上還有槍眼子，說話那是一口唾沫一個釘。
“哎喲喂！老書記，大隊長，你們可算來了！你們得給我做主啊！”
趙麻子一看來了救星，立馬換了一副受大委屈的嘴臉，連滾帶爬地?fù)溥^去惡人先告狀。
“這顧璟川故意破壞大隊農(nóng)具，不僅不賠錢，還縱容宋知?dú)g拿棍子打人！這簡直就是無政府主義！是資本主義的毒瘤！”
宋老煙兒連半拉眼珠子都沒夾他。
他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煙，慢悠悠地走到那根斷成兩截的扁擔(dān)跟前。蹲下身子，在破布鞋的鞋底上磕了磕煙袋鍋子，“當(dāng)當(dāng)”兩聲脆響。
老頭子那雙縫隙般的眼睛毒辣得很，盯著斷口看了也就三秒鐘。
他抬起頭，似笑非笑地瞥了趙麻子一眼。
“趙主任，你干這治保主任也有幾年了吧？怎么著，大米飯吃多了，把眼給糊住了？這生茬和老茬你分不清？”
宋老煙兒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，聲音不大，卻像是個結(jié)結(jié)實實的大逼兜，直接抽在趙麻子臉上。
“這榆木心兒都朽成黑炭了，明顯是前年下雨漏水漚爛的陳傷！你拿這破爛玩意兒給小顧這種壯勞力使……”
老頭子猛地一拍大腿，眼神瞬間凌厲。
“你是成心想廢了咱大隊干活的頂梁柱？還是成心想耽誤秋收交公糧的進(jìn)度？要是年底全村人吃不上返銷糧，這個千古罪人你趙麻子來當(dāng)？！”
好家伙！這頂“破壞秋收”的大帽子扣下來，比剛才宋知?dú)g扣的還要致命十倍！
趙麻子雙腿一軟，差點沒給跪下。
大隊長趙富貴也不敢再裝死，趕緊抹著汗出來打圓場。
“哎呀呀，這肯定是保管室那個瞎眼的老李頭領(lǐng)錯貨了！把報廢的次品混進(jìn)去了！趙主任也是心急公家財產(chǎn)，看岔了看岔了，誤會一場！”
“是不是誤會，大伙心里跟明鏡似的?！?br>宋老煙兒冷哼一聲，緩緩站起身。他轉(zhuǎn)頭看了一眼還攥著棍子氣呼呼的宋知?dú)g，渾濁的眼里難得閃過一絲慈愛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