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頭發(fā)長見識短！”他順手把手邊那本艷情話本卷成個紙筒，在蘇婉兒腦門上敲了一記?！罢l說本王要送綠葉子了？那玩意兒喂豬，豬都嫌塞牙。”
說罷，他大步跨出書房，奔著菜地就去了。“本王要送的，是埋在土底下的真寶貝！”
楚淵麻利地把那身紫金織錦長袍的下擺一撩，在腰帶上隨便打了個死結(jié)。緊接著，在沈清秋見了鬼的目光中，這位堂堂大燕六皇子、九州商會幕后的大東家，竟然從墻角摸出把還沾著干雞屎的破鋤頭，一腳踩進了松軟的菜地里。
“嘿咻！”他雙腿扎了個馬步，掄起鋤頭就往下砸。動作流暢得跟種了半輩子地的老農(nóng)沒啥兩樣。
“咔嚓”一聲，干硬的土層被刨開，一股帶著腥氣的泥土味撲面而來，半截粉紅色的蚯蚓在翻開的土塊上瘋狂扭動。楚淵干脆把鋤頭一扔，蹲下身子雙手插進泥土里，像拔蘿卜一樣攥住藤蔓的根部，用力往上一薅。
“起——！”
隨著泥巴簌簌掉落，一串沉甸甸的暗紅色疙瘩被他高高舉在半空中。這玩意兒表面坑坑洼洼的，還掛著濕潤的泥巴須子，大的足有成年男人的拳頭那么大，小的也有鴨蛋個頭。七八個連在一根藤蔓上，墜得慌。
這可是他剛穿越過來時，在一座前朝古墓里偶然翻出來的“穿越者前輩”遺物。偷偷摸摸培育改良了三年多，總算適應(yīng)了大燕這破氣候和土質(zhì)。在現(xiàn)代這叫紅薯，但在連年災(zāi)荒、一畝地?fù)嗡喇a(chǎn)個兩三百斤的大燕，這就是活生生的神跡。
“這……什么東西？”沈清秋和蘇婉兒到底沒憋住好奇，湊上前去。
“這叫紅薯，也叫地瓜?！背Y拍掉手上的泥巴，獻寶似的捧起那個最大的，兩眼直冒光?！澳秃?，耐寒，還不挑地！哪怕是北疆那種寸草不生的鹽堿地，種下去它也能瘋長。”
楚淵越說嗓門越大，震得旁邊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走了幾只?！白铌P(guān)鍵的是產(chǎn)量！只要侍弄得當(dāng)，畝產(chǎn)幾十石都不在話下！”
幾十石？！
這話砸下來，沈清秋差點沒站穩(wěn)，下意識扶住了旁邊的竹籬笆。大燕最好的江南水田，種最上等的稻谷，累死累活一年也就收個三四石。這滿身泥巴的土疙瘩能產(chǎn)幾十石？幾千斤糧食？這要是真的，天下哪還有餓死的人？
沈清秋常年在北疆打仗，最清楚軍糧斷供時那種叫天天不應(yīng)的絕望。冬天將士們啃樹皮嚼馬鞍子的畫面她見得太多了。
“你……真沒開玩笑？”她聲音破天荒地有些打飄。
“本王啥時候拿這種事糊弄過你們？”楚淵挑了挑眉，隨手把那串紅薯丟進旁邊的破竹筐里，轉(zhuǎn)身沖著還在發(fā)懵的蘇婉兒打了個響指。
“去，弄輛破木板車來。”楚淵拍著袖子上的灰，語氣輕松得像是在安排晚上吃啥，“把這地里的紅薯全給刨出來，裝個滿車。”
“這就是本王給老頭子備的六十歲大壽賀禮。禮輕情意重嘛，這可是本王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孝心！”
蘇婉兒看了看楚淵，又看了看地上的紅薯，咬了咬嘴唇。這三年主子做的買賣，哪次不是看著像瘋了，最后卻賺得盆滿缽滿？行，豁出去了！
……
半個月后，大燕皇帝楚震霆的甲子大壽正日子。
京城徹底沸騰，皇城九門大開。紅綢子從皇宮大門一路鋪到了外城，風(fēng)一吹呼啦啦地響。太和殿外的白玉廣場上，黑壓壓地站滿了九州各地的藩王、重臣和番邦使臣。各色豪華馬車排成長龍，堵在皇宮正門外頭緩慢蠕動。
“快看！太子的車架！”
人群里一陣騷動。一輛由八匹純白大馬拉著的巨大鎏金馬車，在禁軍的簇?fù)硐萝堉迓愤^來。車頂上鑲著海碗大的夜明珠，大白天都晃人眼睛。緊接著二皇子、三皇子的車隊也到了。金銀玉器、幾尺高的紅珊瑚、西域的汗血寶馬，還有戴著面紗的異國舞姬，走馬燈似的在眾人眼前過。
滿朝文武都在交頭接耳，暗戳戳估摸著幾位爺?shù)募业住Ｂ犝f太子為了這次大壽，砸血本弄了個能把全場都鎮(zhèn)住的無價之寶。
“吉時已到！諸位殿下、藩王、大人，依次入殿獻禮——”禮部尚書站在臺階上，嗓子都快喊劈了。
鐘鼓齊鳴，禮樂聲響徹半個京城。
就在這莊重得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時候。
“吱呀——哐當(dāng)——吱呀——”
一陣?yán)吓f車軸摩擦發(fā)出的刺耳動靜，硬生生從皇宮偏門的方向擠進了滿場的禮樂聲里。就像是用指甲在鐵鍋上用力撓了一下，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連站在最高臺階上的太子楚乾都皺起眉頭，轉(zhuǎn)過臉往下看。
當(dāng)眾人看清來人的模樣時，太和殿外禮樂司的樂師不知怎么手抖了一下，鼓聲漏掉了一拍。一個年紀(jì)偏大的老御史更是哆嗦得厲害，白玉朝笏“啪嗒”一聲掉在石階上，摔了個粉碎。
金碧輝煌的各路車馬中間，楚淵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、半舊不新的親王常服，頭發(fā)就用根破木簪子隨便挽著。沒騎馬，沒坐轎。
他正弓著背，兩只手死死抓著車轅，吭哧吭哧拉著一輛兩個輪子都不太圓的破木板車。車上沒蓋紅布，也沒裝什么楠木匣子，就堆著一座像小山似的、散發(fā)著刺鼻泥腥味的暗紅色土疙瘩！
木板車軋過漢白玉石板顛簸了一下，兩塊帶著濕泥巴的紅薯“骨碌碌”滾下來，正好停在戶部尚書那雙嶄新的皂靴旁邊。
楚淵停下腳步，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，抬起頭沖著臺階上方臉色鐵青的太子呲牙一樂。
“怎么著，太子殿下？”楚淵喘著粗氣拍了拍車轅，“弟弟我這車孝心太沉了，搭把手幫忙推一進殿唄？”
“咕嚕嚕……”
一個沾著黃泥的土疙瘩，從破木板車上滾落。
骨碌碌地滾到了兵部尚書高俅的腳邊。
高俅像被踩了尾巴的貓，嚇得猛地往后退了兩步。
仿佛那是什么會傳染的瘟疫。
死寂。
足以讓人窒息的死寂。
整個太和殿外的白玉廣場上，數(shù)千名大燕權(quán)貴和外邦使臣。
全都像被施了定身術(shù)一樣，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。
誰能想到，在皇上的甲子大壽上，竟然會看到一輛拉著泥巴的破木板車？
“六……六弟，你這是瘋了嗎？”
二皇子楚霆拄著雙拐，站在百官最前面。
他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，連腿上的劇痛都忘了。
“父皇的大壽，你就拉一車豬食來賀壽？”
楚霆雖然恨極了楚淵。
但看到這一幕，他甚至覺得有點同情這個腦子進水的弟弟了。
這簡直就是茅坑里打燈籠，找死啊！
“什么豬食？二哥你懂個屁！”
楚淵停下腳步，隨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熱汗。
他大喘著粗氣，指著木板車上的紅薯，滿臉自豪。
“這可是本王親自在后院種的，比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金銀財寶強多了！”
“你……你簡直有辱斯文！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