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高的天花板上懸著一盞水晶吊燈,客廳的地板鋪著深色的橡木。
整個空間透著一種老派英式紳士俱樂部的氣質,沉穩(wěn)、厚重、不事張揚地昂貴。
這大概是顧時雍刻意為之的,對外展示的客廳用英式風格,因為在五六十年代的香港,英式代表著主流、代表著被接納。而后面的庭院用中式,那是留給自己的。
鐘既明在沙發(fā)的一端坐下來。顧秉文坐在另一端,兩人之間隔著茶幾和一套銀質茶具。
明瀾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(fā)上,姿態(tài)端莊,手擱在扶手上,微微偏著頭,表情是得體的標準的女主人待客模式。
管家劉叔端上了茶,鐘既明接過來的時候說了聲“謝謝”。
“去年英國女王訪華的時候,”顧秉文端起茶杯,語氣從容,“我在北京見過你父親。不過那會兒,你不在北京吧?”
鐘既明把茶杯放在膝蓋旁邊的小桌上。
“我是最近才調回北京的,”他說,聲音平穩(wěn)帶著幾分恭敬,用的是晚輩對長輩的措辭,“之前一直在外面,這次來香港,父親特意叮囑我,一定要上門拜訪,還讓我給叔父問好?!?br>叔父。
明瀾聽到這個稱呼,略微挑了挑眉。
這個稱呼很有講究。
如果鐘既明叫顧秉文“顧先生”或者“顧主席”,那就是公事公辦的距離。
如果叫“世叔”,那是世交之間的情誼。
明瀾這些年對鐘顧兩家的“姻親關系”一直抱著一種看透了的淡然。在她看來,這門親事對顧秉文來說是利益,有鐘家在北京的關系做背書,信達集團在內地的生意才能做得這么順。
對鐘家來說,或許也有政治上的某種需要,跟香港的顧家保持聯(lián)系,在回歸過渡期的各種博弈中多一個棋子。兩邊各取所需,心照不宣。
只是現(xiàn)在看這位前侄女婿的反應,好像不止于此。
好像有一些別的東西在里面。
顧秉文放下茶杯,“你父親客氣了,”他說,“咱們難得見一面,我也就有話直說了?!?br>鐘既明微微頷首:“叔父請講?!?br>“我跟匯豐銀行業(yè)務往來頗多,”顧秉文說?!靶胚_的很多業(yè)務都是通過匯豐做的,合作了十幾年了?!?br>“你也知道,這幾年香港社會上彌漫著一種不確定的情緒,老百姓擔心,商人更擔心,有些人已經在移民了,賣房子、轉資產、往溫哥華和澳洲跑?!?br>他停頓了一下。
“但是,去年匯豐的香港總部大樓已經建成了。你見過那棟樓嗎?在中環(huán)皇后大道,諾曼·福斯特設計的,匯豐花五十二億在香港蓋一棟總部大樓,這象征著什么?象征著他們對香港未來的承諾?!?br>“在這樣一個特殊時期,所有人都在觀望、都在猶豫的時候,匯豐選擇了留下來。你想必也清楚,這意味著什么?!?br>鐘既明點頭,語氣不卑不亢:“我知道匯豐地位特殊,它長期承擔著香港準央行的職能,在金融市場上起著穩(wěn)定器的作用。匯豐的態(tài)度,某種程度上就代表了國際資本對香港未來的信心?!?br>顧秉文滿意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我跟他們的董事長交情不淺,”顧秉文繼續(xù)說,語氣里帶上了一絲適度的得意,“年初他特意邀請我去參加他們的年會,請我向他們全體董事做一個專題介紹,關于國內的經濟社會發(fā)展情況以及未來對香港的政策。”
他說這番話的時候,目光一直停在鐘既明臉上,觀察著對方的反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