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親被下放,母親跟著一起去了西北的農(nóng)場,哥哥在云南,身邊還有一個年邁的祖母要照顧,老人家身體本來就不好,又擔心兒子兒媳和孫子,成天以淚洗面?!?br>“舅舅家呢?生怕被連累,早已跟她劃清了界限。大小姐要打聽父母和兄長的消息,她能靠誰?她只能靠鐘家。”
陳嬸兒的聲音微微加重了。
“她能跟您說什么呢?說您的家人對她不好?說她受了委屈?說她過得不開心?她敢嗎?她說了,您會怎么樣?就算您心疼她、為她出頭,那回頭呢?您跟家里鬧了矛盾,她在鐘家的處境更尷尬了。她說不說,結(jié)果都一樣?!?br>客廳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鐘既明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“她……她怨我?”
這三個字問出口的時候,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想聽到什么樣的答案。
如果她怨,那他至少知道她在乎過。
陳嬸兒看著他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大小姐沒說過怨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說:“不過她說過一些別的。她說——”
陳嬸兒微微側(cè)了一下頭。
“她說,鐘先生您那會兒日子也不好過吧。因為顧家的關系,您也遭受了一些冷眼。那幾年的形勢——”
她沒有說得太具體,但鐘既明知道她指的是什么,“您在外面遇到的糟心事,也沒跟她說過吧?”
鐘既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沒有,他沒說過。
那幾年他確實不好過,因為跟顧家的姻親關系,他受了不少審查和盤問,是他父親動用了關系才保住的。
他回到家絕口不提,只當什么事都沒有發(fā)生過,他以為他是在保護望舒,不讓她擔心。
“大小姐心思敏銳,”陳嬸兒繼續(xù)說,“哪怕您不說,她也猜得到,周圍的人都覺得是她牽累了您,如果沒有她,您的前途會更好。這些話,別人說的她聽得到,別人沒說的她自己也想得到?!?br>她看著鐘既明的眼睛。
“可想而知,各種難聽的話她聽了多少。”
“這些都是她告訴您的?”鐘既明問。
“沒錯?!标悑饍赫f,“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,不是一次說完的。有時候是在夜里,她睡不著,我陪著她。有時候是白天,她精神好一點的時候,坐在窗邊曬太陽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?!?br>她微微歪了一下頭,看著鐘既明。
“鐘先生,”她說,“你有沒有后悔過來找我問這些?”
鐘既明沒有立刻回答。
“如果你不來,”陳嬸兒自己接了下去,聲音里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溫柔,“如果你不知道這些,或許在你的記憶中,你的妻子永遠都是那個明媚溫婉的姑娘?!?br>“永遠是笑著的,永遠是好脾氣的,永遠不會讓人擔心的。那樣多好,干干凈凈的一段回憶,沒有疤,也沒有血。你可以好好收著,偶爾拿出來看看,覺得自己曾經(jīng)擁有過一段很美好的東西——不就夠了嗎?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