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媞猛地回頭,難以置信地看向他。
他已經(jīng)重新閉上了眼睛,靠在椅背上,任由老巫醫(yī)包扎,仿佛剛才那兩個字,只是她的幻覺。
但那瓶白玉瓷瓶,依舊靜靜地放在案幾上,就在他手邊。
他沒有用。
但他留下了。
這意味著什么?云媞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在她轉(zhuǎn)身欲逃的那一刻,他叫住了她,留下了那瓶藥。
這微不足道的“留下”,對于此刻的她而言,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沖擊力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閉目忍痛的男人,又看了看那瓶孤零零的白玉瓶,心頭那片冰封的荒原,仿佛被一道暖流悄然浸潤,裂開了一道細(xì)微的縫隙。
舊傷猙獰,疼痛刺骨。
但有些東西,似乎正在這疼痛與沉默之中,發(fā)生著連當(dāng)事人都無法清晰感知的、微妙的變化。
鐵木劼的傷勢不輕,加之失血過多,當(dāng)夜便發(fā)起了高熱。
王帳內(nèi)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草藥苦澀的味道,火盆燒得比往日更旺,卻依舊驅(qū)不散那股從傷者身上透出的、令人不安的虛弱與滾燙。
老巫醫(yī)和幾名侍從徹夜守在帳外,隨時聽候吩咐。云媞也被那不同尋常的動靜驚得無法安睡,她蜷縮在內(nèi)帳的床榻上,聽著外間傳來壓抑的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——那是鐵木劼在昏沉中,因傷口劇痛和高熱折磨而無法自控發(fā)出的聲音。
與她之前病倒時不同,這一次,他沒有允許任何人近身伺候,連老巫醫(yī)也只是在必要換藥時才被喚入。大部分時間,他獨自一人忍耐著,像一頭受傷后舔舐傷口、拒絕任何人靠近的孤狼。
云媞的心,隨著外間每一次痛苦的聲響而揪緊。她想起那瓶被他留下、卻未曾使用的金瘡藥。他為什么不用?是不信,還是……別的什么?
后半夜,外間的動靜漸漸小了,只剩下沉重而紊亂的呼吸聲。云媞悄悄起身,赤著腳,走到內(nèi)帳與外間相隔的簾幔旁,小心翼翼地掀開一道縫隙。
外間只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,光線昏黃。鐵木劼和衣躺在臨時鋪設(shè)的厚厚氈毯上,額頭搭著一塊濕布,眉頭緊緊鎖著,即使在昏睡中,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也帶著揮之不去的痛楚和疲憊。受傷的左臂被妥善固定著,但繃帶上依舊有血漬滲出。
他看起來很……脆弱。
這個念頭讓云媞自己都嚇了一跳。她從未想過,強大、暴戾、如同山巒般不可撼動的鐵木劼,也會有這樣的一面。
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案幾上那個白玉瓷瓶上。它依舊靜靜地待在原處,在昏暗中泛著溫潤微光。
一股沖動再次涌上心頭。
她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,盡量不發(fā)出一點聲音。來到案幾邊,她拿起那個瓷瓶,拔開小巧的木塞,一股清冽中帶著微苦的藥香立刻彌漫開來。
她走到他身邊,蹲下身,心臟在胸腔里狂跳。他閉著眼,呼吸灼熱而急促,似乎并未察覺她的靠近。
她猶豫了一下,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,輕輕揭開了他胳膊上繃帶的一角。猙獰的傷口暴露在眼前,因為高熱而有些發(fā)紅腫脹,看起來更加可怖。
她咬緊下唇,將瓷瓶里的白色藥粉,極其小心地、一點點抖落在傷口周圍。她的動作笨拙而生澀,生怕弄疼了他。
藥粉觸及傷口,他似乎無意識地痙攣了一下,發(fā)出一聲極低的悶哼。
云媞嚇得立刻停住動作,屏住呼吸,一動不敢動。
好在,他并未醒來,只是眉頭蹙得更緊,呼吸愈發(fā)沉重。
她定了定神,繼續(xù)手上的動作,將藥粉均勻地灑在傷口上,然后用干凈的、之前老巫醫(yī)留下的軟布,重新為他輕輕包扎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