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她——”他頓了一下,“她有跟您提過我嗎?”
陳嬸兒低下頭,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她的拇指緩慢地摩挲著另一只手的手背,像是在回憶什么。
“說過一些,但不是什么愉快的回憶?!?br>鐘既明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了一瞬。
“她……她說了什么?”
“大小姐說,她嫁的那個男人,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天之驕子?!?br>天之驕子。
這四個字從陳嬸兒的嘴里說出來,沒有任何恭維的成分,反而帶著一種嘲諷的味道。
“在別人看來,是她高攀了?!标悑饍豪^續(xù)說,“身邊說閑言碎語的人不在少數(shù),這樣病病歪歪的身子骨怎么給鐘家傳宗接代,這些話,大小姐在北京的時候聽了不少?!?br>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錘子敲進(jìn)了鐘既明的耳朵里。
“哪怕就是在鐘家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看著鐘既明的眼睛。
“也有人對她冷嘲熱諷的?!?br>鐘既明猛地抬起頭。
他的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“嗡”了一下,緊接著一大片混亂的記憶碎片涌了上來。
他試圖回憶,在他們結(jié)婚的那段日子里,在鐘家有沒有人說過什么、做過什么、用什么樣的眼神看過望舒,可那些記憶太遠(yuǎn)了,隔了十年的灰塵,模糊得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。
陳嬸兒的目光落在鐘既明的臉上,停了幾秒鐘,像是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該說到什么程度。
她看得出來,剛才那幾句關(guān)于“鐘家有人冷嘲熱諷”的話已經(jīng)在這個男人身上劃出了一道口子。
他坐得比之前更直了,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,手里那杯白開水被他攥著,指節(jié)泛白,但他沒有追問,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,像是在等她繼續(xù)往下說。
那她就繼續(xù)說。
“不止鐘家的人,”陳嬸兒的聲音依然是那種平平淡淡的調(diào)子,“聽大小姐說起過,她舅舅家還有一個表姐,對您……”
“怎么說呢,這事兒當(dāng)時傳得挺厲害的,反正話傳到大小姐耳朵里的時候,說法已經(jīng)很難聽了,說什么您跟她那位表姐才是門當(dāng)戶對?!?br>鐘既明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
望舒舅舅家的表姐,他知道陳嬸兒說的是誰,方思敏,方家的祖父跟他祖父曾經(jīng)是戰(zhàn)友,但從來沒有什么“門當(dāng)戶對”之說。
“當(dāng)然了,”陳嬸兒的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太好遮掩的譏誚,“您可能并沒有放在心上,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,您大概根本不知道,也不在意。您在外面有廣闊的天地,做大事的人嘛,仕途上的事情,哪一件不比家長里短重要?又哪里會在意這些婆婆媽媽的東西?”
這幾句話說得不重,甚至帶著一種理解的口吻,但鐘既明聽得出來底下那層刀片。
鐘既明:“她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?!?br>陳嬸兒看著他,目光里的東西變了一下。
“當(dāng)年大小姐是什么樣的處境,鐘先生,您想想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