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，吹冷了，這下不燙了。”
沈青容柔聲說著，將溫?zé)岬纳鬃釉俅芜f到韓秀嘴邊。
韓秀這才像是被順毛捋舒服了的猛獸，暫時收起了利爪和尖牙，乖覺地一口一口由她輕輕喂進嘴中。
白粥寡淡無味，甚至因為熬煮匆忙而略帶焦糊氣，但這一刻，韓秀只覺得這碗再普通不過的白粥，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。
每一口溫?zé)彳浥吹拿字嗷牒韲?，都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暖流，熨帖著他因失血而冰冷的四肢百骸，也奇異地安撫著他那顆常年浸淫在陰謀與殺戮中、躁動不安的心。
說來也奇怪，他以往在九川王府，什么樣的絕色美艷歌姬舞伶沒有見過？
環(huán)肥燕瘦，爭奇斗艷。
可以往他只覺得那層精致的皮肉庸俗不堪，甚至令人作嘔，不過是權(quán)貴之間互相贈送把玩的物件。
如今，看著近在咫尺的沈青容低垂的柳眉、輕抿的櫻唇、專注的白凈小臉，他卻覺得這層皮肉實在是再合他心意不過，干凈、溫柔，透著一種不染塵埃的純粹。
天底下怎么會有這般好的娘子？
就像……就像他幼時在破廟漏雨的屋檐下，偶然瞥見的那一株在污泥中依然頑強綻放的、潔白柔弱的小花，讓他忍不住想將其攏入掌心，遮擋風(fēng)雨。
喝完了粥，沈青容又將一旁小火爐上一直溫著的藥罐端過來，小心地將漆黑的藥汁舀到碗里。
“這藥可不能嫌燙了，”她耐心地解釋道，聲音依舊輕柔，“大夫說了，得趁熱喝，藥力才足，傷口才好得快。”
“嗯，”韓秀從鼻子里哼了一聲，表示知道了，眼睛卻盯著她忙碌的身影。
可當(dāng)沈青容將藥碗送到他嘴邊時，他又故技重施，扭過頭去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沈青容便是抱怨，也輕輕柔柔，沒有半點威懾力，反而像是一片羽毛，輕輕搔過韓秀的心尖。
“苦?！?br>韓秀抽抽鼻子，又想了一個由頭，甚至帶上了一點委屈的語氣，“你可不許再拿白糖糊弄我了，那根本沒用?！?br>昨日里他嫌苦，沈青容無奈之下，就是往里面加了一勺白糖想糊弄過去，卻被他嘗了出來。
瞧他這副如同怕吃苦糖的孩童模樣，哪里還有半點戰(zhàn)場上殺人如麻、叛軍中談笑風(fēng)生的“大人物”影子？
沈青容忍不住被他這反差逗得輕笑一聲，無奈地?fù)u搖頭。
她放下藥碗，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心包好的油紙包，一層層打開，露出里面幾顆晶瑩剔透、裹著糖霜的蜜餞。
“知道韓大人嫌藥苦，一早我就出去買了蜜餞回來，”她拈起一顆，遞到他眼前，“以往阿年生病怕喝藥時，最喜歡這個東西了，含一顆在嘴里，再苦的藥都能皺著眉頭灌下去?！?br>韓秀從未吃過蜜餞這類小零嘴，小時候是沒條件，后來是沒興趣。
他有些不信地看著那顆小小的果子，“有這么神奇？”
“韓大人把藥喝了，”沈青容嘴角噙著一絲溫柔的笑意，像哄孩子一樣哄他，“我給你嘗一顆，不就知道了？”
韓秀便也像是被蠱惑了一般，乖乖接過藥碗，屏住呼吸，一口氣將那碗苦澀至極的藥汁灌了下去。
其實比這更難喝、更詭異的藥他都不知道喝過多少，受傷中毒更是家常便飯，哪里就是真的嬌氣到嫌苦了？
不過是想多看看她為自己忙碌、為自己擔(dān)憂、輕聲軟語哄一哄自己的模樣，就像她哄那個叫“阿年”的小丫頭那樣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