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婉情扔掉竹枝,跟在親兵身后。走出竹林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綠色。
那個少年已經(jīng)不見了。松鶴堂的早晨總是比別處醒得早些,尤其是當(dāng)衛(wèi)懷風(fēng)這頭蠻牛在的時候。
天還沒亮透,床架子就開始遭罪。那楠木雕花的圍欄被撞得吱嘎作響,聽得人心驚肉跳。白婉情覺得自己像是一塊面團,被揉圓搓扁,連骨頭縫里都滲著酸水。衛(wèi)懷風(fēng)這人,一旦開了葷,就像是在戰(zhàn)場上殺紅了眼的兵,不知疲倦,且毫無節(jié)制。
“二爺……該起了?!彼屏送坡裨谛乜诘哪莻€腦袋,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。
衛(wèi)懷風(fēng)沒抬頭,只含糊地哼了一聲,牙齒在她鎖骨上又磨了兩下,留下一圈濕漉漉的牙印。他這是要把她身上每一寸好皮肉都打上戳,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是他的私產(chǎn)。
“再睡會兒?!彼洁熘?,鐵臂一收,差點把白婉情勒斷氣。
白婉情翻了個白眼,好在臉埋在枕頭里,沒讓他看見。這日子沒法過了。雖說這身媚骨需要精氣滋養(yǎng),可也沒這么個滋養(yǎng)法。再這么下去,沒等她把這國公府的水?dāng)嚋?,自己先得死在床上。這衛(wèi)府雖大,也就是個鑲金的籠子,而她是這籠子里唯一的肉,早晚得被這幾條餓狼分食干凈。
她得出去。
這種念頭一旦冒出來,就跟那春天的野草似的,怎么也壓不住。她不想只在這后宅的一畝三分地里打轉(zhuǎn),更不想一輩子就在這幾個男人褲襠底下討生活。外面的世道雖亂,可男人多啊。那些王孫貴族、文人騷客,哪個不是待宰的肥羊?
衛(wèi)懷風(fēng)終于饜足地走了,去大營練兵。白婉情讓人備水沐浴,特意沒讓人往水里放那活血化瘀的藥包。她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慘白的臉,眼底兩團烏青格外顯眼,脖子上、胳膊上全是青紫,看著比那街邊乞討的還要凄慘幾分。
這就對了。
她換了身半舊的藕荷色衣裙,頭上只插了根素銀簪子,也沒上妝,就這么搖搖晃晃地去了老祖宗的暖閣。
老夫人正對著一桌子豐盛早膳發(fā)愁,見白婉情進(jìn)來,還沒來得及招呼,就被她這副鬼樣子嚇了一跳。
“哎呦我的心肝,這是怎么了?”老夫人把筷子一摔,心疼得直哆嗦,“那兩個殺才,這是要你的命?。 ?br>白婉情還沒說話,眼淚先下來了。不是那種梨花帶雨的美哭,而是真的委屈,帶著點絕望的死氣沉沉。她噗通一聲跪在老夫人腳邊,也不告狀,就只是抱著老夫人的腿,身子抖得像風(fēng)里的落葉。
“老祖宗,婉兒怕是伺候不了您幾年了。”她聲音哽咽,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,“二爺這幾日……婉兒實在受不住。身子就像被掏空了似的,夜里做夢都在被人追著跑,醒來一身冷汗……”
老夫人聽得心里發(fā)酸。她也是過來人,哪能不知道武將房里的那些事?自家老二那個蠻力氣,那是能把馬生生按住的主,婉兒這嬌滴滴的身子骨,哪經(jīng)得住這么折騰?
“這混賬東西!”老夫人氣得拍桌子,“回頭我就讓人拿家法去抽他!這是把你當(dāng)牲口使喚呢!”
白婉情抬起頭,臉上掛著淚珠,眼神卻是一片死寂后的清明:“老祖宗疼婉兒,婉兒知道。可二爺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,您若是攔著,他怕是更要惱怒,到時候苦的還是婉兒。況且……大爺那邊……”
提到衛(wèi)懷瑾,老夫人更是嘆氣。那是個不叫喚的狗,咬人更疼。
“那你說怎么辦?”老夫人也是沒了主意,“總不能把你送出去躲兩天?”
“躲得了一時,躲不了一世?!卑淄袂椴亮瞬翜I,卻沒起身,“婉兒想求老祖宗個恩典。婉兒聽說,府上在朱雀大街那頭有間賣胭脂水粉的鋪子,叫‘流云閣’的,因為經(jīng)營不善,掌柜的又告老回鄉(xiāng),如今正空著?”
老夫人一愣:“是有這么間鋪子。地段倒是好,就是這幾年京里時興南邊的貨,咱們家的老方子不受寵了,一直虧著錢。你問這個做什么?”
“婉兒想去那鋪子里盯著?!卑淄袂檠銎鹉?,目光里透著一股子求生的韌勁,“婉兒若是有了正經(jīng)差事,白天不在府里,二爺回來尋不見人,那股子瘋勁兒也就散了。況且婉兒懂些香料方子,以前在鄉(xiāng)下也跟人學(xué)過算賬,若是能把鋪子盤活了,也算是給老祖宗分憂??偤眠^整日關(guān)在這屋子里,等著……等著被二爺弄死?!?br>這理由合情合理,甚至帶著幾分走投無路的凄涼。
老夫人沉吟片刻。她是真不想看這就這么香消玉殞。再者,給婉兒找個事做,分散一下那兩兄弟的注意力,也是個法子。這丫頭要是真能立起來,將來也能有個依仗,不至于色衰愛弛后下場凄涼。
“你這身子骨,能行嗎?”老夫人還是有些猶豫,“那鋪子里人多眼雜的?!?br>“只要能透口氣,婉兒就算累死也甘愿。”白婉情重重磕了個頭,“求老祖宗成全。哪怕讓婉兒去當(dāng)個賬房先生,只要能離這后院遠(yuǎn)點……”
老夫人長嘆一聲,伸手把她扶起來:“罷了,難為你這孩子有這份心。既然你想去,那就去試試。只是有一條,那鋪子虧空得厲害,你若是接手,怕是要費些心神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