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去？
家里的情況明擺著，童山河越來越覺得她是吃白飯的累贅。
娘家借的那五百塊像座山壓著她，嫂子趙春娟那張刻薄的臉就在眼前。
再不掙錢，她可能連最后的棲身之所都沒有。
去？
放下她經(jīng)營了一輩子的自尊和體面，去干那種最低賤，最骯臟的活？被曾經(jīng)的學(xué)生，被村里人看到她在洗廁所，她簡直不敢想象。
“拆遷，只要熬到拆遷就好了！”連愛華緊緊捏著那張500塊的存單，指甲幾乎要嵌進(jìn)肉里。
用虛幻的金光閃閃的未來拼命安慰著自己那顆破碎而冰冷的心，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她顫抖著站起身，開始默默地收拾冰冷的碗筷，油污沾滿了她曾經(jīng)握粉筆的手，廚房昏黃的燈光下，她的背影顯得異常佝僂。
連愛華最終還是去了電子廠。
那份屈辱像沉重的枷鎖套在脖子上，但現(xiàn)實的饑荒和童山河日益冰冷的眼神讓她別無選擇。
電子廠車間巨大的轟鳴聲，空氣中彌漫的機(jī)油和塑膠混合的刺鼻氣味，流水線上工人麻木的眼神……
一切都讓她頭暈?zāi)垦！?br>更讓她抬不起頭的是那身深藍(lán)色的，印著廠標(biāo)的肥大工裝，以及分配給她那把沉重的拖把和散發(fā)著消毒水惡臭的水桶。
掃地，倒垃圾這些尚能忍受。
但當(dāng)她被帶到那排散發(fā)著濃重尿臊味和污漬斑斑的男廁所門口時，連愛華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后勤主管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婦女，指著里面，“這就是你的工作區(qū)域，上午一次，下午一次，下班前必須弄干凈。拖把，水桶，潔廁靈都在墻角。動作麻利點，別耽誤工人用。”
說完，便快步離開了。
連愛華站在門口，看著里面臟污的地面，堵塞的小便池，胡亂丟棄的煙頭，一股巨大的惡心幾乎將她擊垮。
她曾經(jīng)站在講臺上，用粉筆書寫知識，被學(xué)生稱為連老師，如今，卻要在這里，清理這些男人留下的污穢？
她捂著嘴，強(qiáng)忍著嘔吐的沖動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為了拆遷，為了這個家，她顫抖著，幾乎是閉著眼，擰開了水龍頭，冰冷的水濺在手上，也澆滅了她最后一點殘存的自尊。
而在童家村，童山河家的運轉(zhuǎn)徹底亂了套。
最大的問題就是午飯沒人做。
連愛華早上天不亮就得起來，胡亂弄點稀粥咸菜對付一下全家，然后匆匆趕往鎮(zhèn)上。
中午那頓飯，成了懸在童家頭頂?shù)碾y題。
第一天中午，餓著肚子的童山河，童清遠(yuǎn)和童豐梅，看著冰鍋冷灶，面面相覷，最后童山河把柜子門打開，找出所剩無幾的麥乳精和桃酥，三個人勉強(qiáng)填飽了肚子。
連愛華在廠里累得腰酸背痛，中午在嘈雜油膩的食堂勉強(qiáng)扒拉著沒什么油水的飯菜時，才猛然想起家里的午飯。
她心急如焚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，第一件事就是把童豐梅拉到廚房。
“豐梅啊，”連愛華的聲音沙啞疲憊，“從明天開始，中午的飯你來做。媽教你，很簡單，淘米煮飯，炒個青菜，再熱個咸菜就行?！?br>童豐梅一聽，立刻撅起了嘴，滿臉不情愿，“??？憑什么讓我做？我不會。媽，你讓二哥做不行嗎？他都那么大人了，或者讓爸做也行啊，爸不是總說自己學(xué)問大嗎，做飯總比教書簡單吧？”
連愛華被女兒頂撞，一股火氣蹭地又冒上來，但她實在太累了，只能強(qiáng)壓著。
連愛華搬出她根深蒂固的那套邏輯，“胡說八道什么，你二哥那是要讀書做大事的，你爸是男人，是一家之主，怎么能圍著鍋臺轉(zhuǎn)？你是個姑娘家，以后總要嫁人，這些家務(wù)活是女人的本分，不學(xué)著做怎么行？現(xiàn)在不學(xué)著操持家務(wù)，以后到了婆家怎么立足？讓人笑話死。”
“女人的本分？”
童豐梅被母親這套理論噎住了。她從小在村里長大，聽?wèi)T了“男主外女主內(nèi)”“女人就該伺候男人”這樣的話，潛意識里似乎也覺得有點道理，但內(nèi)心深處又隱隱覺得別扭和委屈。
憑什么二哥就能當(dāng)甩手掌柜？
憑什么爸爸就能理所當(dāng)然地等著吃？
她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卻又不知道具體該怎么說，只是委屈地紅了眼眶，小聲嘟囔，“那嫂子呢？她也是女的，她怎么不做？”
“她？”連愛華提到許多瑜就來氣，聲音陡然拔高，“那個喪門星？你是沒看見她上次差點把廚房點著的壯舉，讓她做飯？你是想把這個家都燒光嗎，她除了吃和惹事還會干什么？別指望她，就你做，媽教你?！?br>連愛華不由分說，塞給童豐梅一把青菜，開始指揮她怎么摘菜洗菜。
這一切，都被躲在東廂房門后，耳朵緊貼著門縫的許多瑜聽得一清二楚。
她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。
等連愛華被童山河不耐煩地叫走問點事情，廚房里只剩下童豐梅一個人對著水盆里的青菜生悶氣時，許多瑜溜了進(jìn)去。
“豐梅妹妹，洗菜呢？”許多瑜笑瞇瞇地湊過去，很自然地挽起袖子，伸手就幫忙洗菜，動作麻利。
童豐梅正委屈著，看到許多瑜，撇了撇嘴沒說話。
“我剛才在屋里都聽見了?！痹S多瑜一邊洗菜，一邊壓低聲音，不平地慫恿道，“媽也真是的，都什么年代了，還說什么女人的本分，伺候男人那一套老掉牙的話。聽著真讓人憋屈。”
童豐梅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，抬眼看向許多瑜，眼神閃過困惑，但更多的是共鳴。
許多瑜的話，戳中了她心里那點說不出的別扭。
“豐梅妹妹，我跟你說，你媽那套想法啊，就是典型的重男輕女，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是個女人，把自己擺得低人一等，那別人當(dāng)然更看不起你，更覺得你天生就該伺候人，就該吃虧。”
許多瑜的語氣變得有些激動，過來人的憤慨，“你看我，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，我爹媽，就因為我是個女的，是多余的，為了給我弟娶媳婦，一萬塊就把我賣給了你大哥。他們想過我的死活嗎？想過我愿不愿意嗎？沒有，在他們眼里，我就是個能換錢的物件兒。你大哥他可是強(qiáng)奸犯，唉，嫂子我，心里苦呀……”
童豐梅聽得愣住了。
許多瑜被買來的事她知道，但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。
許多瑜湊得更近，聲音壓得更低，推心置腹的真誠，“我嫁過來之后，還得守活寡，天天看人臉色，還要被罵喪門星。我算是徹底看透了，什么本分，什么天經(jīng)地義？都是狗屁，都是那些占了便宜的人編出來糊弄鬼的。咱們女人自己要是認(rèn)了命，覺得自己就該低人一等，那就永遠(yuǎn)等著被欺負(fù)，被犧牲吧。憑什么男人就能坐享其成，憑什么臟活累活就該女人干，就因為他們多了二兩肉？”
她這番話，對于閉塞鄉(xiāng)村長大的童豐梅來說，無疑是石破天驚。
許多瑜說的每一個字，都像小錘子一樣敲打著她原本就有些動搖的觀念。
她看著許多瑜那張憤懣和覺醒光芒的臉，再想想二哥的理所當(dāng)然，爸爸的袖手旁觀，媽媽那套刺耳的本分論，一股強(qiáng)烈的不甘瞬間涌上心頭。
“那怎么辦？”童豐梅下意識地問，聲音迷茫和一絲被點燃的叛逆。
“怎么辦？”許多瑜聳聳肩，一副豁出去的樣子，“要我說，咱就不慣著他們。他們不是覺得女人天生就該伺候他們嗎？咱就撂挑子不干了，餓一頓兩頓死不了人，讓他們自己試試鍋是不是鐵打的。你看你媽，累死累活伺候他們，落著什么好了？還不是被嫌棄被埋怨？我算是想開了，愛咋咋地，我先走了，還得給你大哥送點東西去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