羞惱、難堪、憤怒……種種情緒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。他臉上血色褪盡，又猛地漲紅，嘴唇哆嗦著，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尖利的嘲諷：“好！好一個‘各自安好’！蘇念禾，你別后悔！你以為你靠著這間破食肆，就能如何？等你人老珠黃，看誰還要你！到時候，你求著我做妾，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！”
這話說得惡毒，幾乎失了讀書人的體統(tǒng)。蘇茉臉色也冷了下來，正要開口，后院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、壓抑的抽氣聲。
兩人同時轉(zhuǎn)頭。張巧云站在后院門口，手里還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。她臉上血色盡失，嘴唇顫抖著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不可置信地看著林文軒，又看看蘇茉。顯然，剛才的話，她全聽見了。
林文軒如遭雷擊，臉上的憤怒和惡毒瞬間僵住，變成一種狼狽的、無措的慘白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張巧云看著他，看著他臉上還未褪盡的猙獰，看著他眼中的慌亂，又想起父親今日同她說“林公子才學出眾，前途可期”時溫和的笑意，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心里那些隱秘的、羞澀的悸動……一切，都像個荒謬的笑話。
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，模糊了視線。她猛地轉(zhuǎn)身，食盒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，里面精致的點心滾了一地。她看也沒看，提起裙子，踉蹌著跑了出去。
“張姑娘！”林文軒下意識追了兩步，又猛地停住。他回頭，看了一眼蘇茉。
蘇茉背脊挺得筆直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冷冷地看著他。
那眼神，比任何言語都更刺人。林文軒再也待不下去，倉皇轉(zhuǎn)身，也跑了出去。
后院瞬間安靜下來。只有風吹過，卷起地上的落葉，打了個旋兒，又落下。
蘇茉慢慢走到那些滾落的點心旁，蹲下身，撿起一個。是精致的荷花酥，做得小巧，酥皮層層分明，只是摔碎了，露出里面暗紅的豆沙餡。
她看著，看了許久，輕輕嘆了口氣，把碎了的點心連同食盒一起，收拾到墻角。
正巧此時周成剛走到蘇記食肆那條街的拐角，提著空竹籃，腳步輕快，臉上還帶著竹筒飯賣得不錯的喜氣。就看見一個姑娘從食肆慌慌張張地跑出來，險些和他撞個滿懷。
“姑娘小心！”周成忙側(cè)身讓開。
那姑娘卻像沒聽見似的，頭也不抬，提著裙子，眼眶通紅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，差點被地上的石子絆倒。周成下意識想伸手扶，她已經(jīng)跑遠了，只留下一陣淡淡的、混合著脂粉和淚水的香氣，還有地上一個滾落的、小巧的珍珠耳墜。
周成撿起耳墜。珍珠不大，但圓潤光澤，用細細的銀托嵌著，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東西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那姑娘消失在街角的背影，心里不知怎的，動了一下。
那姑娘生得極好，鵝蛋臉，皮膚白凈，眉眼清秀，即使哭紅了眼，也掩不住那份嬌美。尤其是那雙含淚的眼睛，像浸了水的琉璃，濕漉漉的，帶著驚惶和傷心，看得人心頭一軟。
這是誰家的姑娘？怎么會從蘇記哭著跑出來？周成心里疑惑，捏著那枚微涼的珍珠耳墜，正思索著要不要追上去問問，或是交給表妹或者姑母，就看見林文軒也從蘇記追了出來。
林文軒臉色蒼白，神情倉皇，腳步有些踉蹌，根本沒注意到街角的周成，只盯著那姑娘消失的方向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喊，又沒喊出聲，最終頹然地垂下手，站在那里，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。
周成皺了皺眉。林文軒？這姑娘……和他有關？
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了過去：“林兄？”
林文軒猛地回過神，看見周成，臉上掠過一絲狼狽，隨即強自鎮(zhèn)定下來，點了點頭：“周兄。”聲音干澀。
“方才那位姑娘……”周成試探著問。
“沒什么?！绷治能幋驍嗨?，語氣有些生硬，“我還有事，先走一步?！闭f完，也不等周成回應，轉(zhuǎn)身快步走了，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。周成看著他走遠，心里的疑惑更重了。他捏了捏手里的耳墜，轉(zhuǎn)身走進蘇記食肆。
見周蕓娘在前頭招呼客人沒時間搭理自己。他徑直掀簾進了后廚。蘇茉正站在灶前，背對著他，用長勺緩緩攪動鍋里的湯。湯色奶白，咕嘟咕嘟地滾著，香氣濃郁。
“念禾?！敝艹蓡玖艘宦?。
蘇茉沒回頭，只“嗯”了一聲，手里的勺子沒停。
周成走到她身邊，把空竹籃放下，看著她平靜的側(cè)臉，小心地問：“我剛才……在外面看見一位姑娘哭著跑出去，林文軒也追出去了。發(fā)生什么事了？那是誰家姑娘？”
蘇茉攪湯的手頓了頓，隨即又繼續(xù)，聲音沒什么起伏：“是張主簿家的千金。沒什么，一點口角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