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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般人家的孩子啟蒙，都是從《三字經(jīng)》、《百家姓》開始，從《山海經(jīng)》開始的普天之下大概也就謝仰一人了吧。
《山海經(jīng)》已經(jīng)教完了，林醫(yī)陶決定還是帶著他從《三字經(jīng)》開始重新為他啟蒙，否則基礎(chǔ)不牢懸在半空，以后容易半瓶子晃蕩。
不過有了《山海經(jīng)》打底，謝仰學(xué)《三字經(jīng)》出奇的快，一天背下來，學(xué)其義，練其字，默寫拆字前后也就兩三天。
《百家姓》和《千字文》也差不多，《增廣賢文》略久些，卻也不過七八天。
一個月不到，啟蒙結(jié)束，林醫(yī)陶卻沒急著踏入下一步，基礎(chǔ)打完了還得鞏固。林醫(yī)陶按照以前祖父給她出題小考的方式，給他也來了幾套，想著他這么聰明，出題時便耍了些刁鉆的小心思。
不過最后換來的只有她的無語。
謝仰是半點坑不踩啊，甚至一個錯別字都沒有。
這孩子聰穎早慧，她教起來不費心，很容易就能獲得成就感。但也因他太過分聰穎，偶爾會讓她生出一絲挫敗感…
沒有打手心和罰站的讀書生涯，是不完整的…
這日，她搬來了四書五經(jīng)。
小時候祖父把這些書放在她眼前時，她雖沒有覺得太為難，但一口氣放這么多書她也是有些惆悵的，撲蝴蝶放風(fēng)箏的時間都沒了！
而謝仰看到這些書的反應(yīng)…她從他臉上看不太出來情緒，但眼睛亮極了，和他收到《三字經(jīng)》等書時一樣。
該說他真愛學(xué)習(xí)，還是該說他天生讀書圣體？
她讓他先翻看一下最上面那本，等他混個眼熟了她再教。
謝仰拿起來，是《大學(xué)》。
他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認(rèn)真翻看時，林醫(yī)陶也在看他。
這段時間謝仰每天都會乖乖吃早食，帶什么他吃什么，午食夜食也適當(dāng)加了各種肉類，給他補足了營養(yǎng)?？伤焯煲?，根本看不出來他有什么變化。
“阿仰?！?br>謝仰抬頭。
林醫(yī)陶指揮著他站到門邊，然后拿筆蘸墨，在他頭頂?shù)哪翘庨T框上畫了一條線，并寫上日期。
“好了，你繼續(xù)看書吧。”
四書五經(jīng)的內(nèi)容無一不難，《大學(xué)》自然不例外，沒有林醫(yī)陶為他解義他只能囫圇吞棗地過一遍眼。
決定把《大學(xué)》放第一，除了先賢綱定的四書五經(jīng)深淺次序以外，也因為《大學(xué)》所灌輸?shù)娜松^要求注重個人修養(yǎng)，懷抱積極的奮斗目標(biāo)。
她想解決他心中的厭世情緒，《大學(xué)》就非常適合。
按先賢之言，先用《大學(xué)》以立規(guī)模，由淺入深，先易后難，可引領(lǐng)謝仰逐步了解四書五經(jīng)的深邃奧義。
林醫(yī)陶一邊烹茶品茗，一邊套了個詩集書皮偷偷看話本子。
之所以要偷偷看，是因為這話本子實在孟浪過頭，封面就毫不收斂，畫得那叫一個羞人??！
要教謝仰，她自然得以身作則，起碼表面上必須如此。
就這樣，兩個人一個在里埋頭認(rèn)真看《大學(xué)》，一個在外臉不紅心不跳地看《春山艷婦》。
《大學(xué)》到底只是一篇儒家散文，字?jǐn)?shù)并不算多，在林醫(yī)陶正看到精彩的地方時她聽到如清雪一般的聲音：“看完了?！?br>謝仰仍是不愛開口，偶爾開口也是言簡意賅。
“咳咳。”林醫(yī)陶想過自己應(yīng)該立刻放下話本子，去給謝仰講書，但是她又想，自己被那精彩的地方勾著心神，講書大概也是講不好的，倒不如…
她用書遮著自己的臉，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：“再過一會兒就要用午食了，現(xiàn)在給你講書也講不了多少。這樣，我下午再來，你再自己看看其他書可好？”
雖是問句，但她已經(jīng)站起了身子：“下午見?！?br>看著她幾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，謝仰臉上一片沉靜，轉(zhuǎn)頭拿了《論語》。翻開之前，腦海里還在浮現(xiàn)林醫(yī)陶以書遮臉的模樣。
她在心虛。
心虛什么？
午食后，謝仰并沒有等到林醫(yī)陶，倒是薄玉來了一趟：“少夫人有點事，明早再來給你講書?！?br>謝仰略一點頭，繼續(xù)看書。
‘有事’的林醫(yī)陶此刻正坐在房中的榻上，眼下已是六月中，午后的陽光正是曬人，她看書小憩的地方便從大樹下?lián)Q到了室內(nèi)。
嘖嘖嘖——
林醫(yī)陶一邊津津有味地看著書，一手摸著嘴唇激動又害羞，這話本子寫得真真是叫人手不釋卷，臉紅心跳?。?br>什么謝仰，什么《大學(xué)》，通通被拋到了九霄云外。
精彩啊精彩??！
艷婦夜會男子的那幾頁，還配了令人臉紅的圖。
“天哪天哪…”她害羞得半遮眼睛，又忍不住從指縫繼續(xù)去瞄，繡鞋里她腳趾都抓緊了，貝齒咬著嘴唇。老天爺啊，這作者究竟何許人也？寫得也太艷了，好香！
看完那幾頁，她隱隱感覺身體有些怪怪的，但她未通人事，又是第一次產(chǎn)生這種感覺，便也說不來是怎么個怪法，就沒在意。
只想著這東西確是玩物喪志！以后話本子還是得挑不那么艷的。
翌日睡醒，林醫(yī)陶懵懵地看著繡花頂帳，她昨晚夢到了什么？
怎么完全想不起來了？
她若是想起她夢見自己成了那艷婦，估計會羞到恨不得立刻去找她祖父、父母團(tuán)聚。
想不起來就不想了，她起身洗漱，同往常一樣去輝明堂給趙氏請安，陪她用早食，然后從薄玉手里接過謝仰的早食前往琢玉苑。
等他吃完漱了口，林醫(yī)陶開始了今日的講書：“大學(xué)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親民，在止于至善?！?br>她講得認(rèn)真，謝仰聽得投入，直到日上中天。
《大學(xué)》字?jǐn)?shù)雖不多，但講起來頗有些費口舌，不僅要教謝仰明其義，還要舉些栩栩如生的例子幫他加深印象，如此一來兩個時辰也就講了不到五分之一。
林醫(yī)陶走后，下午就是謝仰復(fù)習(xí)背誦，自行抄寫的時間。
教完《大學(xué)》用了五六天，后面幾天就是教他練這本書的字。
會認(rèn)會讀、通曉其意還要寫得好，最后搭配小考，這樣一本書才算徹底學(xué)完。
后面的《論語》《孟子》等書也都是按照這樣的方式，每學(xué)完一本書，就會多出厚厚一沓默寫的宣紙。
只不過后面的書字?jǐn)?shù)都比《大學(xué)》多得多，幾乎每本都需要一至兩個月才能教明白，不知不覺，時間如白駒過隙。
“少夫人每天早上去講書解義，下午他就自己復(fù)習(xí)練字。雖然沒人監(jiān)督，但極為刻苦認(rèn)真?！毕创湔f：“老夫人您看，這字寫得多好啊！”
是很好，好得連趙氏都不得不感嘆。
皖皖教他學(xué)一本，練一本，而他的字也在逐本逐本練得越來越好。
一開始覺得他寫《論語》時就已算一手不錯的字了，后來每一本書的字都更上一層樓，再到如今的《周易》，這字行云流水，鐵畫銀鉤，比《論語》那會兒好了可不止一星半點啊！
“他學(xué)多久了？”
洗翠掐著指頭算了算：“從去年四月起到如今也快一年了?！?br>一年，短短一年…
趙氏自問活這么幾十年，從未見過這等天資，那孩子怎如紅爐點雪，學(xué)得如此之快？
這場機緣到底要結(jié)什么樣的果啊？
“他學(xué)到哪兒了？”
“《詩經(jīng)》?！毕创浯鸬溃骸八臅褰?jīng)剛教了一半，說起來，他們這速度好似慢下來了呢。”
趙氏莞爾：“你不懂?！?br>“嗯？莫非少夫人是有什么深意？”
“皖皖是由淺入深挑來教的，越往后的越深奧，教學(xué)時間和前面那些不可同日而語?！?br>趙氏摩挲了一下謝仰的字，繼續(xù)道：“而且四書五經(jīng)無比精妙，學(xué)快了容易嚼不爛。皖皖沉得下心又肯花時間幫他把功底打扎實，那是他前幾輩子修來的福分?！?br>見洗翠聽得不甚明了，趙氏也不在意，只忽而有些惆悵。
襄兒把人家皖皖一個人扔在府里，三兩月才回來一趟，眼看皖皖入府一年多了，肚子還沒個動靜，真叫人煩心。
這曾孫，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命抱。
趙氏在輝明堂惆悵，琢玉苑里的學(xué)習(xí)氛圍倒是極好。
林醫(yī)陶的教學(xué)方式有一半是沿用了她祖父教她的方法，另一半就比較隨性了。嚴(yán)肅的四書五經(jīng)之外，她時不時就送來一堆游記、懸案集、志怪錄之類的雜書讓他勞逸結(jié)合。
不過她很負(fù)責(zé)任地做了篩選，把包含不適宜他年紀(jì)的內(nèi)容的書都剔除了。
終于??！她那些年偷懶看的旁門左道總算是有了傳承！
看她滿臉興奮地一堆一堆給自己塞書，謝仰神色平靜，手卻背在身后暗自磨著指腹。
他情緒有波動的時候就會如此。
但他能忍。
他身旁的門框上已經(jīng)畫了七條線，比起第一條，他高出了一個頭。她說，等他長到和她一般高的時候，她會送他一個禮物。
待謝仰將那些書放好，林醫(yī)陶開始了今日的講書。
“鶴鳴于九皋，聲聞于野。魚潛在淵，或在于渚。樂彼之園，爰有樹檀，其下維萚。他山之石，可以為錯。鶴鳴于九皋，聲聞于天。魚在于渚，或潛在淵。樂彼之園，爰有樹檀，其下維榖。他山之石，可以攻玉?！?br>正是《詩經(jīng)》里的《鶴鳴》。
讀完后，她開始逐句為他解讀。
到最后一句，她偷懶用了先賢的解讀：“兩玉相磨不可成器，以石磨之，然后玉之為器，得以成焉。說直白點，就是用他方山上的好石頭，來刻琢玉器。比喻借助外部力量來改正或提升自己?？啥?？”
——他山之石，可以攻玉。
謝仰指腹反復(fù)摩挲著那句話，不由有些入神。
不知為何，他對這一句尤其鐘愛，鐘愛到夜里對著漆黑的屋頂翻來覆去地念。
冥冥之中，似乎有什么他來不及抓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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