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馬沿著一條結(jié)冰的溪流緩步前行,冰面下能看到流動的水光,像碎掉的星星。云桑似乎很熟悉這條路,時不時勒緊韁繩讓馬匹避開冰層較薄的地方。他的下巴偶爾會碰到她的發(fā)頂,帶著微涼的溫度,讓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
"剛才......"他像是想說什么,聲音卻卡在喉嚨里,只剩下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葉心怡知道他想說什么。想說抱歉,還是想解釋?可這聲遲來的歉意,在方才那近乎瘋狂的疾馳面前,顯得格外蒼白。她寧愿他像往常一樣沉默,用強(qiáng)硬的姿態(tài)掩飾所有情緒,也不想聽他此刻這帶著悔意的遲疑。
她悄悄松開了攥著藏袍的手,指尖已經(jīng)麻得失去知覺。剛想將手縮回斗篷里,卻被云桑握住了。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,帶著常年握韁繩的薄繭,輕輕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。
"別動。"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,"凍僵了。"
葉心怡的手指僵了僵,終究還是沒再掙扎。他的掌心確實很暖,像揣著個小小的炭爐,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往上爬,驅(qū)散了些微的寒意??蛇@暖意卻讓她心里更亂了,像被投入石子的冰湖,泛起圈圈漣漪。
她想起自己沉默的抵抗,想起那些對著雪山發(fā)呆的日夜,想起陳烈州信里那句"等我"。那時她以為自己能一直硬下去,能靠著那點殘存的念想撐過所有煎熬。可方才在馬背上,當(dāng)死亡的恐懼攥住她時,她喊出的卻是云桑的名字。
這個念頭像根刺,扎得她心口發(fā)疼。
"為什么......"她終于開口,聲音輕得像嘆息,"非要逼我?"
云桑握著她的手猛地一緊,隨即又緩緩松開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策馬讓黑馬停在溪流的轉(zhuǎn)彎處。這里的冰面很寬,能清晰地看到雪山的倒影,像幅對稱的水墨畫。
"因為我怕。"他的聲音很沉,帶著一種近乎坦誠的脆弱,"怕你一直沉默下去,怕你像冰一樣,慢慢化掉,最后什么都不剩下。"
葉心怡愣住了。她沒想過會從云桑嘴里聽到"怕"這個字。這個在她眼里強(qiáng)勢、偏執(zhí)、掌控一切的男人,竟然也會有害怕的東西。
"你該恨我。"云桑看著冰面里的倒影,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嘲,"我把你關(guān)在這里,燒了你的信,用這種方式逼你開口......換作是我,我也會恨。"
葉心怡轉(zhuǎn)過頭,看著他的側(cè)臉。霞光落在他的眉骨上,將那道平日里顯得凌厲的線條柔和了許多。他的眼神望著遠(yuǎn)方的雪山,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茫然,像個迷路的孩子。
"可我不想你恨我。"他轉(zhuǎn)過頭,目光落在她臉上,帶著一種近乎執(zhí)拗的認(rèn)真,"更不想你......忘了我。"
最后幾個字說得很輕,幾乎要被風(fēng)吹散??扇~心怡卻聽得清清楚楚,心臟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泛起一陣酸楚。
她想起望果節(jié)上他的宣告,想起他笨拙地給她打針,想起他在她發(fā)燒時守在床邊。這個男人的好和壞,像纏繞的藤蔓,讓她分不清,也理不清。
"我不會忘。"葉心怡別過頭,看著冰面里自己模糊的倒影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"但也不會......接受你。"
這是她能給出的最坦誠的答案。不恨,是因為他從未真正傷害她的身體;不接受,是因為他剝奪了她最珍視的自由。
云桑的眼神暗了暗,卻沒再逼問。他只是重新握緊韁繩,輕聲說:"回去吧。"
黑馬掉轉(zhuǎn)方向,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這次的速度很慢,像在散步。葉心怡靠在他懷里,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,能聽到他平穩(wěn)的呼吸聲。風(fēng)里帶著雪融化的濕潤氣息,還有遠(yuǎn)處牧民的歌聲,悠揚而蒼涼。
她沒有再沉默,卻也沒有多說什么。偶爾云桑問起草原的事,她會簡單地應(yīng)一兩句,聲音很輕,卻不再是全然的抗拒。
路過一片開滿黃色小花的坡地時,云桑勒住了馬。"這是金露梅,"他指著那些在風(fēng)中搖曳的小花,"牧民說看到它,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"
葉心怡看著那些小花,黃色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光,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回家的路......她的家在哪里?是那個有著漏雨校舍的村莊,是陳烈州所在的城市,還是這座華麗卻冰冷的莊園?
她不知道。
"等雪徹底化了,"云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,"我?guī)闳タ搓笈H海鼈儎傁碌尼?,像黑色的絨球。"
葉心怡沉默了片刻,輕輕"嗯"了一聲。
這聲輕不可聞的回應(yīng),卻讓云桑的身體明顯一僵。他低頭看她,眼里閃過一絲驚喜,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。霞光落在他的眼底,亮得驚人。
葉心怡避開他的目光,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她知道自己這聲"嗯"意味著什么,意味著她的抵抗開始松動,意味著她或許真的要學(xué)著在這座牢籠里,尋找一絲喘息的空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