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心怡趁機(jī)抬起頭，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。這一次，他沒像上次那樣立刻移開，反而微微頷首，像是在打招呼。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格外明亮，像盛著雪山的倒影，看得她心頭一跳。
她連忙低下頭，指尖捏著紅筆，在作業(yè)本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紅線。身后傳來孩子們和云桑說話的聲音，他的回答依舊簡潔，卻比之前多了幾分耐心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馬蹄聲漸漸遠(yuǎn)去。葉心怡松了口氣，抬起頭看向窗外，黑馬的身影已經(jīng)變成了遠(yuǎn)處草原上的一個小黑點。孩子們還在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場景，小臉上滿是崇拜。
“云桑叔叔騎馬來的呢！”
“他的馬好漂亮，跑得肯定很快！”
“我長大了也要像云桑叔叔一樣，騎最好的馬！”
葉心怡聽著孩子們的話，心里那絲不安又悄悄冒了出來。她知道云桑在當(dāng)?shù)睾苡型?，孩子們崇拜他很正常，可他今天特意騎馬過來，只是為了在教室門口站一會兒嗎？
放學(xué)時，葉心怡送孩子們到操場邊。帕卓突然從旁邊的柳樹后走出來，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包。
“葉老師?！彼鸭埌f過來，“云桑讓我交給你的。”
葉心怡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接了過來。紙包很輕，里面似乎是些片狀的東西。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是曬干的雪蓮花?！迸磷拷忉尩?，“云桑說你昨天高反，這個泡水喝能緩解。他特意讓人去雪山上采的，很珍貴?！?br>葉心怡捏著紙包的手指緊了緊。雪蓮花她聽說過，是藏區(qū)的名貴藥材，生長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上，采摘不易。他連這個都想到了，心思未免也太細(xì)了些。
“請你轉(zhuǎn)告云桑先生，心意我領(lǐng)了，但這個太貴重了，我不能收?！彼鸭埌f回去，態(tài)度很堅決。
帕卓卻往后退了一步，擺手道：“葉老師，你就收下吧。云桑說了，要是你不收，我就不用回去了?！彼樕下冻鰹殡y的神色，“他脾氣犟，說一不二的。”
葉心怡看著他，又看了看手里的紙包，進(jìn)退兩難。她知道帕卓說的是實話，像云桑那樣的人，決定的事定然不會輕易改變?？蛇@樣貴重的東西，她實在不能收。
“就當(dāng)是云桑給老師的，老師身體好了，才能教我們讀書呀。”央金不知什么時候跑了回來，仰著小臉勸道，辮子上的紅繩在夕陽下格外顯眼。
葉心怡看著央金期待的眼神，心里軟了下來。她嘆了口氣，把紙包收進(jìn)隨身的布袋里：“那麻煩你替我謝謝云桑先生。還有，以后不要再送東西了，學(xué)校里什么都不缺。”
帕卓這才松了口氣，連連點頭：“我一定轉(zhuǎn)告?！?br>看著帕卓離開的背影，葉心怡捏了捏布袋里的紙包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和遠(yuǎn)處的雪山倒影連在一起。她知道，自己收下的不僅是一包雪蓮花，還有一份沉甸甸的人情。
而這份人情，或許會像雪山下的草籽，在她沒察覺的時候，就悄悄發(fā)了芽。
回到宿舍時，葉心怡把雪蓮花取出來放在桌上。干枯的花瓣呈灰綠色，邊緣帶著鋸齒狀，卻依然能看出盛開時的姿態(tài)。她找了個干凈的玻璃罐把花裝起來，擺在窗臺上。月光透過玻璃照在花瓣上，像撒了一層細(xì)碎的銀粉。
窗外的風(fēng)又開始吹了，經(jīng)幡在夜色里獵獵作響。葉心怡坐在床邊，看著窗臺上的玻璃罐，心里亂亂的。她想起云桑今天在教室門口的目光，想起他送來的雪蓮花，想起帕卓說的“他脾氣犟，說一不二”。
這個男人像謎一樣，讓她看不透，卻又忍不住去想。
她拿出手機(jī)，想給陳烈州打個電話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信號又變成了灰色。屏幕上倒映出她有些迷茫的臉，像被夜色揉碎的月亮。
葉心怡嘆了口氣，把手機(jī)放回口袋。她知道，不管她愿不愿意，云桑格來已經(jīng)像一陣無法忽視的風(fēng)，吹進(jìn)了她平靜的支教生活。而這陣風(fēng)未來會帶來什么，她一點也不知道。
月光下，玻璃罐里的雪蓮花靜靜躺著，像一枚沉睡的秘密。
晨讀的讀書聲剛漫過操場的經(jīng)幡，葉心怡就攥著教案往辦公室走。廊下的風(fēng)卷著青稞的香氣，她卻沒心思細(xì)品——那包雪蓮花的重量，比教案本沉多了。
云桑送來的新課本還在講臺上碼得整整齊齊，孩子們用新鉛筆盒時的雀躍還在耳邊，可這份好意到了今天，卻像裹了蜜的針。她想起昨天手工課結(jié)束時，帕卓站在教室門口，手里捧著個木盒，說“云桑讓銀匠打了支鋼筆，說你批改作業(yè)用著順手”。她當(dāng)時找了個“學(xué)校發(fā)了文具”的借口推了回去，帕卓臨走時那欲言又止的眼神，讓她后頸直冒冷汗。
“心心，發(fā)什么呆呢？”林老師端著搪瓷缸從身邊走過，缸沿的茶漬結(jié)了層薄痂，“剛才帕卓來問你在不在，說云桑讓人送了些酥油過來，我?guī)湍銘?yīng)了，說你去鄉(xiāng)上領(lǐng)教材了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