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城旅館的木窗被風(fēng)撞得吱呀作響時,陳烈州正把手機電池卸下來又裝上。屏幕亮了又暗,信號格始終停留在“無服務(wù)”的狀態(tài),像只嘲弄的眼睛。他把手機往床頭柜上一摔,塑料殼撞在搪瓷盆上,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——這已經(jīng)是他今天摔的第三部手機了。
“陳先生,要不您再試試那邊的窗臺?”旅館老板端著碗酥油茶進來,羊皮襖上還沾著牧場的草屑,“昨天有個游客在那兒打通了電話,說是能蹭到牧場的信號?!?br>陳烈州沒說話,抓起手機就往窗臺跑。旅館是棟老建筑,窗臺窄得只能放下半個屁股,他卻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,一只腳踩在木凳上,另一只腳懸在半空,把手機舉得老高。冷風(fēng)順著窗縫往里灌,刮得他臉頰生疼,可他連眼睛都不敢眨,死死盯著屏幕。
信號格突然跳了一下,冒出半格微弱的紅色。陳烈州的心臟跟著猛地一跳,指尖飛快地按出葉心怡的號碼。聽筒里傳來“嘟嘟”的忙音,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緊繃的神經(jīng)上。
“快接……快接啊……”他對著手機喃喃自語,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忙音響到第三聲時,突然斷了。屏幕重新暗下去,信號格徹底消失。陳烈州把手機往窗框上一磕,金屬邊框在木頭上劃出深深的印子——這已經(jīng)是他連續(xù)第五次撥不通電話了。
從被帕卓“請”到莊園書房,再到被“客氣”地送到縣城旅館,他就再也沒見過葉心怡。帕卓說“葉老師在莊園休息,等路修好了自然會聯(lián)系你”,可這話在他聽來,和軟禁沒什么兩樣。
“喝口茶暖暖吧?!甭灭^老板把酥油茶遞過來,銅碗上的茶漬結(jié)了層薄痂,“云桑在這地界說一不二,您急也沒用?!?br>陳烈州接過茶碗,卻沒喝。酥油茶的腥味直沖鼻腔,讓他胃里一陣翻涌。他想起第一次來藏區(qū)時,葉心怡興奮地舉著酥油茶說“你看這顏色多像晚霞”,那時她眼里的光,比雪山的日照金山還要亮。
可現(xiàn)在,她可能正被關(guān)在某個冰冷的房間里,害怕得發(fā)抖。這個念頭像根冰錐,狠狠扎進他心里。
“老板,去云桑莊園的路到底通沒通?”陳烈州放下茶碗,聲音帶著壓抑的急切,“昨天就說在修路,怎么到現(xiàn)在還沒修好?”
老板撓了撓頭,黝黑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:“說是山澗那邊塌了段路基,得用石頭填實了才能過。云桑調(diào)了二十多個人去修,按說今天該通了……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,壓低聲音,“不過陳先生,我勸您還是別去了。帕卓早上還來交代,說云桑特意吩咐,不讓外人靠近莊園?!?br>“外人?”陳烈州猛地站起身,木凳被撞得向后翻倒,“我是心心男朋友,我去接她,天經(jīng)地義!”
老板被他嚇了一跳,往后縮了縮:“您小聲點!”他往門外看了看,確定沒人偷聽,才湊近了些,“陳先生,您是不知道云桑的厲害。前幾年有個外地商人想挖他牧場的蟲草,被他讓人打斷了腿,扔在戈壁灘上,最后還是鄉(xiāng)政府求情才放回去的?!?br>陳烈州的拳頭攥得死緊,指節(jié)泛白。他知道老板說的是實話——昨天在莊園書房,云桑坐在虎皮椅上,指尖轉(zhuǎn)著松石手串,明明沒說一句狠話,可那眼神里的壓迫感,卻讓他后背發(fā)涼。
“我不管他是誰?!标惲抑輷炱鸬厣系耐馓祝溊巾?,“心心要是有半點事,我就是拼了命,也得讓他付出代價?!?br>他沖出旅館時,正撞見帕卓牽著馬站在門口。黑馬的鬃毛被梳得油亮,馬鞍上還搭著塊嶄新的羊絨墊,顯然是剛從莊園過來。
“陳先生要去哪兒?”帕卓的笑容看起來很和善,可擋在門口的身影卻紋絲不動,“云桑說路還沒修好,讓您在縣城再等等?!?br>“讓開?!标惲抑莸穆曇衾涞孟癖?。
“陳先生別為難我?!迸磷客赃吪擦税氩?,卻依舊擋住去路,“云桑說了,您要是非要去莊園,就先從我身上踏過去。”他拍了拍腰間的佩刀,刀鞘上的松石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陳烈州盯著他腰間的刀,又看了看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坳——葉心怡就在那片山坳里,可能正盼著他去救她。他的拳頭在身側(cè)捏了又松,松了又捏,最終還是松開了。
他不能沖動。如果他被攔住,甚至被帕卓“處理”掉,就再也沒人能救葉心怡了。
“我不去莊園?!标惲抑萆钗豢跉猓ψ屄曇袈犉饋砥届o,“我去前面的茶館坐會兒,總可以吧?”
帕卓的目光在他臉上轉(zhuǎn)了一圈,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實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側(cè)身讓開:“當然可以。不過陳先生最好別走遠,路一修好,我就來通知您?!?br>陳烈州沒說話,徑直從他身邊走過。擦肩而過時,他聞到帕卓藏袍上的酥油味,和云桑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,像張無形的網(wǎng),把他困在了這座小小的縣城里。
他沒去茶館,而是沿著縣城的土路漫無目的地走。路邊的藏式民居門口掛著經(jīng)幡,風(fēng)一吹就獵獵作響,像在替他喊冤。賣酥油花的老太太坐在瑪尼堆旁,見他走來,遞過來一朵用酥油捏的蓮花:“年輕人,心事重了會生病的?!?br>陳烈州接過酥油花,指尖觸到冰涼的油脂。蓮花捏得很精致,花瓣上還沾著金粉,像葉心怡教案本里夾著的那朵干花。他突然想起葉心怡說過,藏區(qū)的酥油花要在寒冬里做,手溫太高會融化,所以匠人都要把手指泡在冰水里。
就像他現(xiàn)在的心情,明明急得快要炸開,卻要死死憋著,連指尖都在發(fā)冷。
“阿婆,您知道云桑莊園怎么走嗎?”他蹲在老太太身邊,聲音放得很輕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