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心怡看著她泛紅的耳根,沒再追問。這謊話說得太拙劣,莊園里的老人們咳嗽時,向來是喝熬得濃濃的青稞酒,說能“把寒氣逼出去”,哪有什么放川貝的規(guī)矩。她端起銅碗,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,暖意順著指尖爬到心口,卻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。
茶湯滑過喉嚨時,溫潤中帶著微苦,川貝的清冽混著牦牛奶的醇厚,熨帖得胸口的悶痛感都輕了些。她小口啜飲著,目光落在帳門的氈簾上——那里有道淺淺的折痕,像是被人從外面悄悄掀開過,正對著矮幾的方向。
“云桑叔叔說,”央金突然開口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要是你還咳,就讓帕卓去鄉(xiāng)上請醫(yī)生?!?br>葉心怡握著銅碗的手指緊了緊。原來他不僅讓人備了茶,連后招都想好了。這個男人總是這樣,把關心藏在強硬的殼子里,用“規(guī)矩”做幌子,用旁人當傳聲筒,偏不肯自己說一句軟話。
她想起那日在雪原上,他勒緊韁繩時手臂的力度,想起他掌心的薄繭裹住她冰涼的手指,想起他聽到她喊出名字時,眼底炸開的、像星火般的光亮。這些碎片像散落在雪地里的珠子,被這碗酥油茶串成了線,在她心里沉甸甸地墜著。
“替我謝謝他?!比~心怡把銅碗放在矮幾上,碗底與桌面碰撞,發(fā)出清脆的輕響。
央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葉老師你不生氣了?”
“不氣。”葉心怡摸了摸小姑娘的頭,指尖觸到她辮梢的紅繩,“只是……讓他別總麻煩?!?br>這話她說得輕,卻知道帳外的人一定能聽見。風卷著雪粒掠過帳門,帶來一陣極輕的響動,像誰的腳步頓了頓,又輕輕遠去了。
喝了茶,咳嗽果然輕了許多。央金幫她收拾銅碗時,突然從袖袋里摸出個小小的布包,塞到她手里:“這是云桑叔叔讓我給你的?!?br>布包是用靛藍的氆氌縫的,摸起來硬硬的,像塊石頭。葉心怡打開一看,里面竟是枚磨得光滑的暖玉,鵝蛋大小,握在手里溫溫的,玉面上刻著朵格桑花,花瓣的紋路里還殘留著細細的摩挲痕跡。
“他說這玉能暖身子,”央金仰著臉看她,眼睛亮得像星子,“是他阿爸留下的,戴了很多年了?!?br>葉心怡的指尖撫過玉面上的格桑花,花瓣的邊緣被磨得圓潤,顯然是常年握在手里的緣故。這是她第一次收到云桑送的、不帶任何強迫意味的東西,沒有銀匠打的鋼筆,沒有簇新的斗篷,只是枚帶著體溫的舊玉,卻比任何珍寶都讓她心慌。
“告訴他,我不能收?!彼延裰匦掳?,遞回給央金。
“為什么呀?”央金噘著嘴,不肯接,“他說你總說冷,有這玉就不冷了?!?br>葉心怡看著那枚玉,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禮物,是試探,是示好,是他笨拙地想靠近的證明??伤睦锬堑揽策€沒過去,陳烈州的影子像根刺,扎得她不敢伸手去接。
“我真的不需要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堅持。
央金看著她的眼睛,終于還是接過了布包,小聲嘟囔著:“好吧,我告訴他。”
小姑娘走后,帳里又恢復了安靜。葉心怡靠在床頭,看著窗外飄落的雪粒,手里似乎還殘留著暖玉的溫度。她想起云桑站在雪原上的樣子,藏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像只孤獨的鷹;想起他把陳烈州的信扔進火里時,眼底翻涌的、像雪浪般的怒意;想起他守在她帳外的那些夜晚,腳步聲輕得怕驚擾了誰。
這個男人像座沉默的雪山,表面覆著堅冰,底下卻藏著滾燙的巖漿。他用錯了方式,傷了人,也困住了自己,卻又在笨拙地學著如何去暖一塊被凍僵的石頭。
咳嗽不知何時停了,胸口的悶痛感也散了。葉心怡掀開被子下床,走到帳門處,輕輕掀開那道折痕往外看——云桑正站在不遠處的菩提樹下,背對著她,手里轉(zhuǎn)著串紫檀木的佛珠,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帕卓站在他身邊,似乎在說什么,他卻只是搖頭,目光望著遠處的雪山,像在想什么心事。
葉心怡悄悄放下氈簾,心口的那點酸澀漸漸化開,泛起些微的暖意。她沒有立刻把玉還回去,也沒有戴在身上,只是把那個靛藍的布包,輕輕放進了妝匣的底層,壓在那支鵝黃色的彩筆上面。
或許,不必那么急著推開。
或許,她可以試著相信,這草原上除了凜冽的寒風,也有不期而遇的溫暖。
雪還在下,落在帳頂?shù)穆曇糨p柔得像歌謠。葉心怡走到窗邊,看著菩提樹下那個沉默的身影,突然覺得,這個冬天或許不會那么難熬了。至少,有碗溫熱的酥油茶,有枚帶著體溫的暖玉,在提醒她,自己并非真的一無所有。
而云桑站在菩提樹下,聽著帳里再沒傳出咳嗽聲,轉(zhuǎn)著佛珠的手指終于緩緩松開。帕卓在一旁低聲問:“真不進去看看?”
他望著帳門的方向,喉結(jié)動了動,終究還是搖了搖頭:“不了,讓她歇歇?!?br>風卷著雪粒掠過樹梢,帶來帳里隱約的動靜——像是有人在翻書,紙張摩擦的聲音輕得像嘆息。云桑的嘴角,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,像被雪光映亮的湖面,泛起淺淺的漣漪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