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烈州的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:“可心心不愿意!她有男朋友,就是我!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!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警察拿起桌上的報紙,慢悠悠地翻著頁,“人心都是會變的。莊園里有吃有喝,不用在漏雨的校舍里吃苦,換誰都愿意留下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再說了,云桑昨天還來所里送過冬的煤,說要給山區(qū)的孩子們添點暖,這樣的人,能做軟禁人的事?”
陳烈州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他看著警察漫不經心的樣子,看著他字里行間對云桑的維護,突然明白——在這里,云桑的聲望比任何證據(jù)都管用。一個外來的、沒權沒勢的年輕人,怎么可能斗得過土生土長的牧場主?
“可心心真的是被強迫的!”他還想爭辯,聲音卻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絕望,“她昨天還在想辦法聯(lián)系我,說‘救我’,如果她愿意留下,為什么要求救?”
警察終于放下報紙,卻沒看他,只是從抽屜里摸出個印章,在剛寫好的紙上蓋了個紅印?!拔覀儠扇巳枂柷闆r。”他把紙推到陳烈州面前,“你先回去等消息,有進展了會通知你?!?br>紙上的字跡潦草,陳烈州只看清了“情況屬實,已了解”幾個字,連個具體的日期都沒寫。這哪里是立案,分明是敷衍。
“這就完了?”陳烈州拿起那張紙,指尖因為憤怒而發(fā)抖,“你們連現(xiàn)場都不去看?不找云桑問問清楚?就這么讓我回去等?”
“不然呢?”警察的語氣終于冷了下來,“云桑的莊園是什么地方?是你說去就能去的?沒有確鑿的證據(jù),我們冒然上門,不是找事嗎?”他站起身,比了個“請”的手勢,“年輕人,別太沖動。等我們核實清楚了,自然會處理?!?br>這話里的逐客意味再明顯不過。陳烈州看著警察不耐煩的臉,看著他背后墻上“為人民服務”的標語,突然覺得無比諷刺。
他攥著那張輕飄飄的紙,像攥著根救命稻草,卻知道這稻草根本救不了人。他轉身走出派出所,木門在身后“吱呀”一聲關上,像在為他的求助畫上一個無奈的句號。
外面的陽光很烈,曬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陳烈州站在派出所門口的瑪尼堆旁,看著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坳——葉心怡就在那片山坳里,可能正害怕得發(fā)抖,而他卻連個能求助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路過的牧民趕著羊群經過,羊角上的銅鈴叮當作響,像在嘲笑他的無能。賣酸奶的老太太坐在路邊,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,遞過來一碗酸奶:“小伙子,喝點甜的吧,心里能好受點。”
陳烈州接過酸奶,卻沒喝。酸溜溜的味道直沖鼻腔,讓他胃里一陣翻涌。他想起葉心怡第一次喝酸奶時,皺著眉說“像加了檸檬汁的冰淇淋”,那時她眼里的光,比此刻的陽光還要亮。
可現(xiàn)在,那束光可能正被云桑的陰影籠罩著。
“阿婆,您說云桑真的那么厲害嗎?”陳烈州蹲在老太太身邊,聲音帶著壓抑的疲憊,“連派出所都要讓他三分?”
老太太用木勺攪著酸奶里的白糖,慢悠悠地說:“云桑是好人。前幾年雪災,他開了糧倉,救了半個鄉(xiāng)的人;去年學校漏雨,是他出錢蓋的新教室;就連我們這些做小買賣的,冬天沒生意,他也會讓人送來過冬的煤?!彼粗惲抑?,眼神里帶著點同情,“但他也是真的犟,認定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?!?br>陳烈州的心徹底涼了。他知道,老太太說的是實話。一個有威望、有善行、又固執(zhí)的人,在這片土地上,幾乎是無敵的。他的求助,從一開始就注定會失敗。
他把酸奶碗還給老太太,站起身,漫無目的地往縣城外走。土路被太陽曬得滾燙,鞋底踩上去能感覺到灼人的溫度。路邊的格?;ū粫竦媚枘璧模袼丝痰男那?。
走到縣城邊緣的橋邊時,他看到帕卓正牽著馬站在橋頭。黑馬的鬃毛被風吹得亂舞,帕卓看到他,臉上露出“和善”的笑容,卻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去路。
“陳先生這是要去哪兒?”帕卓的聲音很客氣,眼神卻像在監(jiān)視,“云桑說路已經修好了,要是您想回去,他可以派車送您到縣城車站。”
陳烈州看著他,突然明白了。云桑早就料到他會去求助,所以讓帕卓在這里等著,用這種“客氣”的方式,徹底斷絕他的希望。
“我不回去?!标惲抑莸穆曇艉茌p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堅定,“我要等心心。”
帕卓的笑容淡了些:“陳先生,何必呢?葉老師在莊園里過得很好,云桑把她當貴客待,有專人照顧,比在學校里舒服多了?!彼D了頓,語氣里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威脅,“您在這里也幫不上什么忙,反而可能讓葉老師為難?!?br>“為難?”陳烈州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看,“把她關起來,不讓她見人,這叫待貴客?帕卓,你摸著良心說,要是被關起來的是你在乎的人,你能坐得住嗎?”
帕卓的臉色沉了沉,沒說話。他牽著馬往旁邊挪了挪,讓出了橋頭的路,卻依舊擋在通往山坳的方向。“陳先生要等,可以在縣城等。”他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但別想著往莊園那邊去,不然傷了和氣,對誰都不好?!?br>陳烈州看著他腰間的佩刀,看著遠處山坳里若隱若現(xiàn)的莊園輪廓,突然覺得一陣無力。他沒有刀,沒有馬,沒有當?shù)厝说闹С?,甚至連求助的地方都沒有。他就像只被困在玻璃缸里的魚,看得見外面的世界,卻怎么也游不出去。
他轉身往回走,帕卓沒有攔他??伤?,這不是退讓,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寬容。
回到旅館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房間里沒開燈,黑漆漆的一片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他摸黑坐在床邊,摸到枕頭下的手機——屏幕還是黑的,再也不會亮起葉心怡的名字。
窗外傳來牧民彈唱的歌聲,蒼涼而悠揚,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陳烈州走到窗邊,看著遠處山坡上的篝火,一群人圍著篝火跳舞,笑聲順著風飄過來,熱鬧得讓人心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