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風(fēng)裹著寒氣鉆進(jìn)窗縫時，周微被一陣絞痛驚醒了。
小腹像被什么東西攥住，一陣陣往下墜著疼，冷汗順著額頭往脖子里淌，把貼身的粗布衣裳浸得透濕。她蜷起身子，把膝蓋緊緊抵著胸口，可那疼痛像是生了根的藤蔓，纏得越來越緊，連帶著后腰都酸麻發(fā)脹。
地上傳來窸窣的響動，陳壯翻了個身。“咋了？”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周微咬著牙沒應(yīng)聲，疼得說不出話來。這種疼比上次被灌米湯時的嗆咳更磨人，像鈍刀子割肉，一下下往骨頭上扎。
陳壯坐起身，借著窗外的月光看清她臉色慘白，額頭上全是冷汗，頓時慌了神?！澳阏α耍磕奶?？”他爬起來往草堆邊湊，粗糙的手掌剛要碰到她的額頭，又猛地縮了回去，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肚子……”周微終于擠出兩個字，聲音抖得不成調(diào)。
陳壯的眉頭瞬間擰成個疙瘩。他蹲在草堆邊，看著她疼得蜷縮成一團(tuán)，嘴唇都咬出了白印，急得直搓手?！笆遣皇浅詨臇|西了？”他想起白天給她買的糖糕，“那糖糕是不是餿了？”
周微搖搖頭，疼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。她知道這是怎么了——每個月那幾天總會來的麻煩，只是這次在這缺醫(yī)少藥的山里，疼得比以往更兇。
陳壯見她搖頭，更沒了主意。他在屋里轉(zhuǎn)了兩圈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轉(zhuǎn)身就往門外跑?！澳愕戎胰ソ欣顙?！”
“別……”周微想攔他，可話沒說完，就聽見院門鎖被拉開的聲響，他的腳步聲已經(jīng)竄進(jìn)了夜色里。
李嬸是村里的接生婆，懂些草藥偏方。周微心里亂糟糟的，既盼著有人能來緩解疼痛，又覺得讓一個陌生的山里婦人看見自己這副樣子，實在難堪。
疼痛還在加劇，她把臉埋進(jìn)草堆，聞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陽光曬過的干草香——是陳壯鋪在地上的那些。不知過了多久，院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，陳壯扶著個佝僂的身影進(jìn)來了，手里還提著盞馬燈，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晃來晃去。
“快，李嬸，你看看她?！标悏训穆曇衾飵е被?。
李嬸被扶到草堆邊，放下手里的布包，摸出個小巧的銅煙袋，在馬燈上點著，抽了兩口才開口：“丫頭咋了？”她的聲音沙啞，帶著濃重的山腔。
陳壯在一旁急得搓手：“她說肚子疼，疼得厲害?！?br>
李嬸瞇著眼睛打量了周微半晌，又伸出枯瘦的手指，在她手腕上搭了搭脈，突然笑了：“傻小子，瞎慌張啥，這是姑娘家的月信來了，淤血堵著才疼?！?br>
陳壯愣在原地，臉“騰”地一下紅透了，連耳根都泛著熱。他大概是沒聽懂“月信”是什么，可看李嬸的神情，知道不是什么大病，緊繃的肩膀才松了松。
“那咋辦??？”他還是不放心，目光落在周微疼得發(fā)白的臉上。
“得用益母草熬水喝，再加點紅糖。”李嬸從布包里摸出個油紙包，“我這只剩這點了，不夠。你得去后山找新鮮的，連根挖回來才管用?！?br>
陳壯接過油紙包，連連點頭：“我這就去！”
“傻小子，這黑燈瞎火的，后山有狼！”李嬸拉住他，“等天亮了再去，我先給丫頭用艾草揉揉，能緩點疼?！?br>
陳壯這才沒動，站在一旁看著李嬸從布包里拿出曬干的艾草，用火烤熱了，隔著布在周微小腹上輕輕揉著。艾草的溫?zé)嵬高^粗布衣裳滲進(jìn)來，那股鉆心的疼痛果然緩解了些，周微緊繃的身子漸漸放松下來。
“丫頭別怕，揉會兒就不疼了?！崩顙鸬穆曇舴啪徚诵?，“這山里的益母草最管用，就是得往深處走才能找著好的，路不好走?！?br>
陳壯在一旁聽得認(rèn)真，眉頭又皺了起來。
李嬸揉了半個時辰，周微的疼痛減輕了不少，終于能喘勻氣了。李嬸收拾好東西，被陳壯送走時，還在門口低聲囑咐了他幾句，周微沒聽清，只看見陳壯一個勁地點頭。
馬燈被留在了屋里，陳壯坐在門檻上，看著跳動的燈苗，沒說話。周微能看到他的側(cè)臉，在昏黃的光線下，那道疤痕顯得柔和了些，眼神里帶著點她看不懂的擔(dān)憂，像山澗里的水，幽幽地淌著。
“還疼嗎？”他突然開口，聲音很低。
周微搖搖頭，又點點頭，聲音細(xì)若蚊蚋：“好點了。”
陳壯站起身，走到灶臺邊，摸出白天剩下的紅糖，用開水沖了碗糖水，端到她面前：“李嬸說喝點這個好?！?br>
碗沿還冒著熱氣，紅糖的甜香鉆進(jìn)鼻腔。周微坐起身，接過碗時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，他的手滾燙，像是揣在懷里焐過似的。
喝了大半碗糖水，小腹里暖暖的，疼痛又緩解了些。她把碗遞回去，輕聲說了句：“謝謝?！?br>
陳壯接過碗，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去灶膛里添了些柴，讓火保持著不旺不熄的狀態(tài)。他又走到門口，把馬燈往草堆這邊挪了挪，讓光暈?zāi)苷盏酶?br>
天快亮?xí)r，周微迷迷糊糊睡著了。再次醒來，太陽已經(jīng)爬上了山頭，陳壯不在屋里，院門鎖著，灶臺上溫著玉米糊糊，旁邊放著個空碗，大概是他早上吃過了。
小腹還有點隱隱的墜痛，但比夜里好多了。她坐在草堆上，看著窗外的陽光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中午時分，院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，陳壯回來了。他背著個竹筐，渾身是泥，褲腳還沾著草屑，臉上劃了道新的口子，滲著血珠，像是在山里被樹枝刮的。
“你回來了?！敝芪⒄酒鹕怼?br>
陳壯把竹筐放在地上，掀開上面蓋著的布，里面是滿滿一筐新鮮的益母草，帶著濕漉漉的泥土，葉片上還沾著露水?！罢抑耍顙鹫f這種最好。”他的聲音里帶著點疲憊，卻難掩高興。
周微看著那筐益母草，又看了看他臉上的傷口。后山她去過一次，全是陡峭的坡，荊棘叢生，他為了給自己找藥，肯定受了不少罪。
“你臉……”她指著他臉上的傷口。
“沒事?！标悏巡辉谝獾啬税涯槪褌诓涞酶t了，“我這就去熬藥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去了廚房，很快就傳來了燒水的聲響。周微走到廚房門口，看著他蹲在灶臺前，笨拙地把益母草洗干凈，放進(jìn)陶罐里，又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，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加了幾塊紅糖——大概是特意去村里小賣部買的。
火光映著他的側(cè)臉，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淌，滴落在衣襟上。他的動作很認(rèn)真，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，連周微站在門口都沒察覺。
藥熬好時，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。陳壯把藥倒進(jìn)粗瓷碗里，晾了半天，才端到周微面前：“李嬸說溫著喝才管用。”
褐色的藥汁里浮著紅糖的甜香，周微吹了吹，小口小口地喝著。藥味有點苦，卻帶著一絲暖意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熨帖得五臟六腑都舒服起來。
陳壯坐在對面的長凳上，看著她喝完藥，才松了口氣，臉上露出點憨笑：“管用就好。”
周微把碗遞給他，突然說：“你臉上的傷，我給你擦擦吧?！?br>
陳壯愣了一下，點點頭。
周微從屋里找出上次剩下的烈酒和布條，蘸了點酒，輕輕擦在他臉上的傷口上。他疼得瑟縮了一下，卻沒躲，只是看著她，眼神里帶著點她看不懂的東西，像藏著星星的夜空。
“以后別跑那么快了?！彼穆曇艉茌p，“藥我可以自己去采。”
“你不行。”陳壯立刻搖頭，語氣很堅決，“后山危險，有蛇還有狼?！?br>
周微沒再說話，只是默默地幫他把傷口包扎好。陽光透過窗紙照進(jìn)來，落在兩人身上。陶罐里的藥渣還散發(fā)著淡淡的香氣，混著鍋里玉米糊糊的味道，在這簡陋的土坯房里，釀出一種詭異的安寧。
